第434章 落花
紫禁城的夜雾聚了又散,晨光挂上檐头时,昔日千尊百贵的贵妃已离了承乾殿,成了景阳宫后头那一排黢黑屋子里的人。
贵妃一身素净衣裳端坐在床上——除了床,这屋里似乎也再没有地方可坐。简陋的屋子被尽力打扫过,可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潮霉味,墙角还有一片擦不净的深色污渍,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风雀蹲在炭盆边拨弄着,叫那炭燃得更旺些,细碎的灰被热气卷起,呛得她直咳嗽。
门被吱呀推开一道缝。
景阳宫的孙嬷嬷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她搁在桌上,手在身前交叠着搓了搓。“娘娘,喝口粥吧。”她小心唤,“这地界儿也就有这些了。”
贵妃没应声,也没叫人退下。她盯着孙嬷嬷,又去看桌上那碗白粥,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嬷嬷,冬儿落水那日,你真瞧着她了?"
孙嬷嬷脸上的笑凝了一下,随即又化开:“是。奴婢亲眼瞧见皇后的侍卫把人推下去的。后来人要爬上来,又叫另一伙黑衣裳的按回去了。”她抬眼看贵妃的神色,又添了一句,“他们衣裳上绣着麒麟。”
说完这话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口里不安地捻着。这些话是有人递到她手里的,合着送来的还有一张单子,上面记着她孝敬进宝公公的每一笔银。她不太懂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得说,说了才保命。
贵妃看着她忽笑了。那笑还是好看的,搁在从前能让满园的花都矮一头,可偏在这间黑黢黢、充着霉味和恶臭的屋子里,那笑便像一朵生错了的花。
“多谢张嬷嬷。”贵妃说着,伸手拿过那碗粥,只是端着。
孙嬷嬷见她没什么大反应,悬着的心放下几分:“娘娘折煞奴婢了。您安心歇着,外头,您娘家拨来的侍卫就在这条街上巡。要是有事,您差奴婢使唤一声就是。”
贵妃没回话,目光落在粥碗那层薄薄的热气上,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孙嬷嬷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合拢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屋里只剩贵妃和风雀了。风雀走到贵妃身边,弯下腰小声说:“娘娘,虽是张嬷嬷递来的,可还是仔细些好。”她从腰间拔出一根银簪子,伸手去接贵妃手里的碗,“奴婢替您验验。”
贵妃没给她,只是端着那碗粥抬头看了风雀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风雀的心里揪了一下。
“毒?最毒的东西早叫皇帝下了。”贵妃声音很轻,可话音没落定眼里的泪就满了,她压了一下没压住,泪便顺着脸颊淌下去砸进碗里,砸出两片粘稠的涟漪。
"娘娘!"风雀慌了,夺了碗搁在桌上,扑过去用袖子给她擦脸,"别哭、别哭呀……江妃娘娘说了,来冷宫就是暂避,您一定能出去的。"
贵妃摇头,猛地攥住了风雀手腕。风雀被攥得一疼——她从未见过贵妃的眼睛红成这样、恨成这样。
“他从一开始就不想叫杨家好。”贵妃的声音压着,恨意从牙齿里嚼碎了吐出来,“他怕……怕杨家女,生的孩子太多。”
风雀像叫那些字眼扎了,猛地一震,她嘴唇哆嗦着想劝,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反手攥住贵妃袖子。
“那些穿麒麟黑衣的……”贵妃声音忽断了。她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人拿重锤砸了一下,喉头压不住一阵咳。她低头看袖口——上面洇着几点暗红。
风雀慌张去顺贵妃的胸口,手抖得按不住地方。“娘娘——娘娘!”
贵妃挡开风雀的手,看着袖口上那几点血。眼前这间黑屋子像是在晃,那些往日的承诺、那些蜜语,忽然成了一口棺材,甜蜜又严丝合缝地把她合在里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开始,他就想好了她这个结局?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拍了拍风雀攥着她袖子的手。
“去,”她说,“请父亲安排的侍卫多弄些吃的,再去抓些药来。”
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成。
“这当口,咱们要撑住。”
——
冷宫外头。王五正靠着墙根站着,嘴里叼着根干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旁边一个小侍卫凑上来,压着嗓子抱怨:“哥,咱要守到啥时候啊?我看也不像能有什么事儿……”
王五没回头,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碎银,往小侍卫手里一塞:“哥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守着就是了。”
小侍卫捏住荷包,又推回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就是嘴闲。”王五打断他,扭过头看一眼,“杨老将军把咱俩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多话。”
小侍卫不吭声了,站直身子,手搭上刀柄。王五这才露出半个笑,也把手搁回刀柄上,目光重新落回巷口。
“这才像话,精神点儿。”
——
乾清宫,皇帝正端坐着看眼前的奏报。今儿日头好,照得他身上发暖,烘出几分昏昏欲睡的倦意。
奏报上写:贵妃已入冷宫,张嬷嬷言说贵妃形容痴傻,不懂饮食便溺。
事情比他预想的更顺利,江妃比他想的有用。他原本还准备了几步后手——让贵妃吃醋闹一闹,趁永骁和进宝接头时发作,顺势给贵妃扣一个勾连外戚的帽子。但贵妃没闹,她安安静静地疯了。
冷宫是个好地方啊,不拘真疯假疯,关久了都会疯的。贵妃太懂事了,懂事得叫他有几分遗憾。
他合上折子,有那么一瞬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刚入潜邸那年,她爱穿桃红的衫子,笑起来满屋子都亮堂。他揉揉眉心,叫这回忆退下去。他毕竟是皇帝,有些事,身不由己。
他把案角匣子里那封预拟的诏书翻出来看了一遍。“自尽”两个字下笔很重,墨迹透了纸背。他看了片刻,团成一团扔到桌角。用不上了。
贵妃可以放一放,至于杨家——就看进宝那边了。
他闭了闭眼。杨家这样的世家,不能名不正言不顺地杀。况且他时日无多,杀也杀不干净。得让永骁自己动手。这孩子,轴。小时候让贵妃揍了一顿才改掉“杨狗子”这自称。
想到这儿,他心口又顶了一下。他得让这孩子自己拿起刀来,把心里的那个姓亲手剜了。
正想着,李掌印匆匆入殿,脸色有些青白。他跪地便禀:“陛下!奴婢……奴婢有要事,请陛下屏退左右。”
皇帝抬起眼,沉沉扫了一圈:“下去吧。”
御座下远处几名太监鱼贯退出,只有胡信还低眉顺眼地杵在角落里。皇帝没计较,看向李掌印:“说吧。”
李掌印直起身子,仍跪着,声音又急又抖:“奴婢听闻西边塘骑入京,却久不见奏报,心下生疑,便使人悄悄打听。”他咽了咽,声音压得粗哑一点:“竟得知通政司管收发的官儿卧病多日,文书堆压。奴婢寻了通政司吏目核对,才寻出两封压下的文报——一封西北军塘报,一封高副将的呈文。”
皇帝没有说话。
胡信半垂着眼睛,瞧着李掌印的影子在金砖地上微微晃动。飘起来了,又太心急。他心里静静评判:询问外臣,再怎么轮也落不到司礼监头上,已然越了本分。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无喜无怒。衣料一阵窸窣,李掌印将两封信捧上御案。
皇帝拆开第一封,扫看了两行,随即缓缓挺直了腰。他又拆第二封,看完之后把两封信并排摊开,翻来覆去地比对日期,手指将信纸捏得变了形。
“六天。”他声音微微变了调,“六天前的信,朕今日才看到。进宝拖延行军,杨家、永骁暗中配合——朕养了一群死人吗?”
李掌印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速取舆图来!”皇帝命道。李掌印左右看看,起身将胡信拽出来,一阵比划口型。胡信才恍然大悟似的小跑出去,好一阵才回来,将舆图铺陈在御案上。
皇帝已站起来,手指沿驿道一路向西推算。按照信上所言速度,进宝许已在河北地界,也许已经和肃王碰了头。
原定明明是大同碰头,那里有提前布好的军队。可一旦出了山西,高营那二百人,都不够永骁塞牙缝的。
皇帝猛地一拍桌,沉声道:“传旨。京营精锐、居庸关左卫,两万急行直追肃王。杨家旧部当场斩杀。动手时,必言称奉御前特使进宝之命。”他顿了下,强调:“莫伤肃王。”
李掌印领命,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胡信站在角落里,袖中的指甲嵌进掌心。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个聋了哑了的人不该有表情。可他在心里把自己知道的几条路飞快地过了一遍:彩霞、尚宫局、西华门那个当值的太监……哪一条最稳,哪一条能最快把消息递出去。
必须立刻递。
他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红印儿。他上前稳稳端起茶壶,给皇帝面前的茶盏添了七分满。
皇帝没有看他。皇帝正望着面前摊开的那两张信纸,他的身影在刺目的阳光里微微佝偻着,像一座快要塌掉的老山。
(https://www.bxwxber.cc/book/71564776/66179757.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