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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马不前


河北,井陉口。

太阳沉入西边群山,太行山的脊线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铁青的剪影。此处是燕地冬日最萧索的咽喉,距京城不过三日路程,风从西北灌进来,旌旗被吹得呼啦作响,像只巨鸟振翅搅动着夜色。

肃王营帐里还亮着一盏烛。他与进宝隔着一张矮桌相对而坐,桌上还有几盘冷透的肴馔。两个人刚说到明日行军的路线,进宝蘸了茶水的手指速速在桌面上画了一道。

帐帘忽被掀开,一个脸色铁青的士兵闪进来,跪地便报:“禀殿下,属下截获密信!”

五皇子神色一正,刚要开口,那士兵却抬眼盯了盯进宝。

进宝站起来朝肃王微一欠身:“殿下,夜深了,明日还要行军,我先告退。”肃王点点头,嘴角牵了一下

进宝掀帐出去。肃王转向那士兵时,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已褪尽了:“说吧。”

士兵从怀里捧出两封信,封口火漆完好,是三千营的印记。五皇子凑近烛光,先拆了第一封。

赫然是高营写给皇帝的密报,字迹潦草:那阉人与肃王极亲厚,先前拖慢行军,会合后又急急东行。前所议诛杀杨家旧部一事,至今毫无进展。臣疑心其别有用心。

肃王神色几分了然,他把信封翻过来看火漆的切口,看纸的折痕。又拆开第二封。

是回批。皇帝的字迹他认得,从小看大的。上面写着:此事朕已知,不必深究。进宝所为另有安排,尔等只管听命,原定不变。

不必深究?他手指在那四个字上缓缓摩挲几下。帐外有风灌进来,烛火晃着,他的手影在桌面上也跟着晃。

“怎么来的?”

士兵低声回禀:“营地外围截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自称商贩,身上搜出此信。”

“人呢?”

士兵头更低了些:“属下无能,人吞毒自尽了。”

肃王眉头皱起浅浅印记。他把第一封拿起来又放下去,又翻过第二封看背面。两封信,一来一回,竟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商贩”身上?

这太巧了。

外祖父早就来过信,叫他务必信进宝。他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但心里有块地方总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挠。

“速去,将那高营捉来审问。”他沉声命令。

士兵领命而下,帐内的烛火叫涌进来的风猛晃了一下。肃王独坐帐中,他想起进宝这些天的言行——急行军,一定要快。这似乎有些怪异。

片刻,那士兵又冲了回来,脸色比方才更白:“殿下!高营一众……跑、跑了。”

肃王将放在桌下的长刀一握,哗啦站起来。

二人匆匆走进营地东北角高营帐里,只见人去帐空,火盆旁堆着一些块燃尽的残纸。肃王一撩袍角,蹲下捏起一片。上面只剩半个字,认不出。又翻一片,是一句断掉的句子:

“……已到,会合大军——”他喃喃念出来。他把这片放在一边继续翻,手指被余烬烫了一下,手缩了缩又伸进去翻。

又一片,字迹更完整些。是父皇的笔迹:“杨卿助朕,然不愿亲出面,老矣……”

杨卿——

五皇子猛的一震,那纸张已在手里狠狠攥起来。他把那片残纸凑近快燃尽的炭火,几乎要烧到指尖,又猛地撤开。一阵寒气从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外祖父,若外祖父,本就是骗他的呢?

他把攥皱的纸片猛地甩进火盆。

他猛的回过头看身边那士兵,他眼睛里锐光一闪:“斥候前方探路,若见高营之流活捉回来。大军原地歇整。”

一串命令下完,他顿了口气儿,最终还是说:“再叫几个人,将进宝帐子护起来。就说——冬日的山里危险,未奉召见,不要出门。”

说是护,其实就是看管,谁都能听明白。那士兵领命下去,肃王一个人站在原地,面朝帘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风从太行山里灌进来,携着雪气和枯草的涩。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杨家受父皇忌惮他是知道的。外祖父真的要用旧部的命来换杨家的清白吗?进宝这些天的亲近,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吗?

等他带着兵冲到近京——若是那里有外祖父和父皇的埋伏,伏击那些替他挡过箭、踩过雪、啃过树皮的人。那时候他待如何?

他不肯信。但如果信了,一切似乎都对得上。

不能再走了。外祖杀人,就是他永骁杀人。他要爱惜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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