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小胜
杨府内一片沉寂。院墙外能隐约看见火把的光,是围府的锦卫。
书斋里只点了一盏灯。杨大站在墙边,仰头看着墙上那些字条。烛火一跳,纸页上的墨迹在明暗之间浮沉。那列“伐兵”下面,多了一行新贴的纸条:【驰援肃王】。墨色不算新了。
春儿正凑在灯下,捏着一张食指长宽的字条仔细瞧。这张是早些时候在菜篮子的夹层里传进来的,纸边被菜叶上的水汁子洇湿了一点,字迹晕开了些,勉强能看清。
她脸上浮起一点笑,站起来把纸条递给杨大:“连夫人传进来的……太行山一战,二哥和肃王赢。他们正往京城来。”
杨大接过纸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那张绷了不知多少天的脸松动了一点。他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没给咱爹丢脸。”
春儿听着,速速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裁好的纸条上写了两个秀气的字:小胜。
她吹了吹墨迹,托杨大贴到高处。它被端端正正地贴在“伐兵——驰援肃王”的后头,像是给这满墙的字条和两个伶仃的人添了点儿底气。
她退后一步仰头看,伐谋、伐交、伐兵。每一列下面都有字条了,大的小的挤在一起。只有“攻城”那一栏还空着。
春儿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喃喃开口。
“明儿我再托人往彩霞那儿递个消息,叫贵妃娘娘也宽宽心。”她扭头看看杨大,声音低下去几分,“胡信说,爹一直关在乾清宫偏殿,没缺吃少喝。就是不知道陛下到底什么打算。”
杨大没有接话。两个人都不说话,只锦卫的火把光还在墙头上晃,将书斋里两个人的影子压在一片暗沉的火光里。书斋里怪冷清的。
半晌,杨大低低开口:“京里的事儿,肃王他们还不知道。得早些叫人传个话,让他们有个准备。”
春儿轻轻应了一声。
又是沉默。墙上那些字条还在烛光里微微地颤,似乎随时要随风翻腾起来。
——
官道直直往东边延伸,那里正有一轮红日升起。肃王的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行进。人数比出战时少了许多,有些兵士缠着带血的绷带,有的两人共骑一匹马,但队列还算整齐,铠甲在晨曦里泛着冰凉的光。
进宝安静行在肃王左侧。清影伤了腿,只好留在就近驿站养着。他换了匹黑马,骑得不太习惯,每隔一阵就要调一下坐姿。他腰间那只荷包被匆匆洗过,可褐红的血渍已经洗不掉了,将原本的布色染得斑斑驳驳。
整个队伍前列只听得见杨二的声音。他骑马走在肃王另一侧,嘴里却喋喋不休。
“你们瞧见没,那厮还想翻上我的马,我刀虽掉了,但我一个鹞子翻身……”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一只手松开缰绳抡了个圈,险些把身后亲兵的头盔掀了。杨二自己也没察觉,继续说,“鹞子翻身!那厮当场就懵了!”
他啰里啰嗦说了一大串,没得到什么回应也不气馁,时不时扭头看肃王,又看看进宝,咧嘴露出一个傻气的笑来。
“进宝那功夫就不行,没两把力气,就马术还能入眼。”他点评起来,下巴一抬,冲着进宝的方向努了努。进宝被叫了两声才抬起眼,像是从很深的倦怠里被叫出来的。嘴角抿着,整个人裹在件宽袍子里,马儿一颠便晃晃荡荡。
杨二嘴里不留情:“身子骨弱,还得练。”
肃王左手缠了白布,只靠右手控马。他不怎么回应杨二,但眉心是松松的,被渐渐升起的日头熏得有些昏昏然。那场仗打完了,人也就跟着松了一点。
“小舅舅,得了吧,”他用下巴点点进宝,露出点笑影来,“你跟人鹞子翻身,后心儿差点叫旁人攮个洞。还是进宝冲上去,我拿刀挑开的。”
杨二瞧着肃王,正瞧着他笑着露出隐约的虎牙。也许是刚打完一仗浑身舒坦,他忽觉得这张脸和另一张更为稚嫩的脸重合了,那时这小子才到自个儿腰那么高……
“净拆我台,你这小子……”他竟伸手去揉肃王的头。
肃王没来得及躲,脸上表情僵住了。
进宝在旁边看着,轻轻嘶了一声,半真半假地开口:“杨二将军,你怎么揉王爷的头?这可是大不敬。按理该治罪的。”
杨二的手悻悻缩回来,脸上浮起一点慌:“我,我这不是那个啥嘛,嘿嘿。”
肃王反应过来,佯怒顺着进宝的话往下说:“是该治罪。依我看,得罚小舅舅作诗一首。”
杨二脸垮下来:“作诗?还不如打我板子。”可肃王板着脸,他便蔫儿了,闭上眼,一只手展开,竟真摇头晃脑地做出作诗的样子:“紫微星动照京华,王爷头上不能拿。谁若敢拿剁谁手,剁完还得……炖王八。”
肃王“噗”地笑歪在马上,眉眼间那点少年人的神气真真切切地浮了出来。
进宝也笑了,唇角一口薄气儿呵在晨光里。
队伍安静了片刻,只有马蹄嘚嘚,齐齐踏在冻硬的官道上。
前方驿站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出来。人马不欲在此停驻,马不停蹄地往前赶。可进宝一扫眼,却瞧见驿站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正瞪着眼睛从他腰间那荷包一路看上去。
进宝眉头刚皱起,那中年人却快步迎上来,被卫兵一拦,他隔着一道人墙朝进宝喊:“这位军爷!您、您那荷包,原是白底儿黄花的是不是?”
进宝猛地勒马,低头看自己腰间。那荷包已经看不出原色了,只有边角处隐约露出小片月白的底。他猛地想起春儿那句话,当初报信儿的暗号:您随身挂着,收粮的人瞧见了就认得是自己人。
他翻身下马,拨开那几个拦着人的卫兵:“收粮的?”
肃王见此情形,也扬手叫兵马停驻。
那人急急点头,带着一脑门子的汗:“是、正是!福子二掌柜也在,您等等!”他说着扭头就往驿站里跑。
片刻后,福子从驿站门里冲了出来。他那张喜庆的圆脸瘦了一圈,衣裳皱巴巴的,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他一见进宝脚下便是一个踉跄,直直冲过来,膝盖一弯几乎要跪下去。
进宝一把托住他胳膊,声音有点发紧:“怎么在这儿守着?出事儿了?”
福子在抖:“哥……杨府叫锦卫围了,杨大将军和春儿小姐还困在里头。老将军被召进宫好几日,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倒是胡信递了消息,说贵妃在冷宫还算安稳些……”
几个人神色一凛,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怔在原地。
进宝好一会儿没有动。凛冽的风吹过他腰间那只褐红的荷包,荷包轻轻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它,忽觉得它真沉。那些褐色的血迹也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扭头去看肃王,又去看杨二。两个人同样也在看着他。
福子声音又低了几分:“是春儿小姐叫我来传话,好叫您几位心里有个准备。”
有个准备,准备什么呢?
他们那点打了胜仗的喜悦和松弛,瞬间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京里头的人个个儿都在皇帝掌心儿攥着呢。外头的人再如何,怎么翻得了天?
后头的士兵听见动静,渐渐围拢过来。他们疲惫的脸上憋出一种愤懑又仓皇的神情,有人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又强自按捺着。
队伍里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抖着嗓子:“殿下……有句话叫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咱们这些人死了,能换杨家老少的安稳,臣愿意赴死。”
有小兵将握了一路的刀哗啦丢在地上,半跪下去:“我也愿意赴死!”
一片沉沉的呼和声从队伍里漫开。
杨二低着头,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看不透头顶那只巨手在拨弄什么,只觉得气急了、闷急了。明明他带兵救了人,怎么还是这样?打了胜仗的人,怎么还是这样?
肃王看着几小片跪地的人,靴底蹭蹭往后退了两步,撞上进宝的肩。进宝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他那只受伤的手。
“殿下,稳稳神儿。”他低低说。
肃王怔了一瞬,像是从什么里醒过来。他没回头,自己稳住身子,朗声开口:
“诸位为国立过汗马功劳,断没有叫功臣去死的道理。这话我说得出口,就做得到。”
这一句喊出来,他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顺了些。
跪在地上的将士有人热泪盈眶,泪水混着血污和泥土沿着下颌往下淌。可他们的眼睛是坚硬的,灼灼地盯着肃王。
进宝从后头补一句,声音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殿下说得对。大家听好了——陛下自始至终都意在杨家。咱们死也好活也好,陛下都不会停手。出路,只有咱们自己去争。”
杨二低吼了一声,习惯似的将刀拔了一半,又猛的插回去:“说吧,怎么整?打进去?”
肃王没有回应。他转过头,望着官道笔直的尽头,望着那边正在升起的太阳。
“加快行军,”他说,“两日内,抵京。”
这句话落在晨光里,那些士兵微微躁动起来,脑袋昂着,目光全盯在肃王身上。很快,笔直的官道上马匹急跑成一片,铠甲闪成一道流动的银白的光,像一根大地上的锁链,正在缓缓逼近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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