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天听

进宫面圣，说起来只有四个字，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沈清辞在京城中辗转了两日，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宫中规矩和面圣的流程，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平民百姓想要面见皇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有朝廷重臣引荐，或者通过特定的奏事渠道递交密折，否则连皇城的边都摸不着。
而朝廷重臣——名单上那些人倒是不少，可他们都是沈清辞要扳倒的对象，怎么可能替他引荐？
就在沈清辞几乎要决定铤而走险、夜闯皇宫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第三日傍晚，一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来到了归云阁。此人面容普通，衣着朴素，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市民，但他进门之后，没有点茶，也没有落座，而是径直走到沈清辞面前，低声道：“沈公子，我家主人请你明日午时，到城东的太白楼一叙。”
沈清辞警觉地看着他：“你家主人是谁？”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枚玉质的令牌，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韩”字。
“韩尚书？”王掌柜在一旁看到那块令牌，脸色微微一变，脱口而出。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归云阁，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王掌柜连忙走到沈清辞身边，压低声音道：“沈公子，这位韩尚书，是当朝礼部尚书韩愈之。此人以刚正不阿著称，在朝中素有清誉，与国师玄机子一向不和。他主动派人来请，说不定是个机会。”
沈清辞握着那枚玉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明日午时，我去太白楼。”
次日午时，沈清辭准时来到了城东的太白楼。太白楼是京城中有名的酒楼，以一手地道的鲁菜闻名，往来的多是达官贵人。沈清辞刚走进大门，一个伙计就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问道：“客官可是姓沈？”
沈清辞点了点头。伙计连忙侧身引路：“楼上雅间，韩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清辞跟着伙计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临街的雅间。雅间中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穿着家常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一双眼睛温和而深邃，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通透。他看到沈清辞进来，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微笑着拱了拱手：“沈公子，请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伙计斟上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雅间中只剩下两人，窗外是街上的喧嚣声，屋内却格外安静。
韩愈之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打量了片刻，缓缓开口：“沈公子，老夫冒昧相邀，是因为老夫近日得到了一些很有趣的消息。”
沈清辞不动声色：“韩大人请讲。”
“老夫听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寒山寺盗走了某件重要的东西，还与国师玄机子有过几次接触。”韩愈之的目光平静，语气也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沈清辞心中一凛，“老夫还听说，这个人手中，握着一份名单。”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看着韩愈之：“韩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
韩愈之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灵通？若真的灵通，老夫也不会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了。沈公子，老夫今日请你来，没有恶意。老夫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手中的那份名单上，有没有玄机子的名字？”
雅间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和车马声，衬得屋内的寂静格外凝重。
沈清辞迎着韩愈之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有。”
韩愈之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仿佛一个压在他心头多年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清辞，目光中多了一份郑重和信任：“沈公子，老夫需要你手中的那份名单。作为交换，老夫可以为你引荐一个人——一个能让你见到陛下的人。”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谁？”
“陛下的亲弟弟，瑞王殿下。”韩愈之压低声音道，“瑞王虽然不理朝政，但深得陛下信任，是少数几个能够随时进宫面圣的人。而且，瑞王的生母——太妃娘娘，当年曾受过你祖父的恩惠。如果你能说服瑞王帮你，进宫面圣，便不是难事。”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需要做什么？”
韩愈之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把你手中的名单，抄录一份给我。有了它，我才能在朝堂上配合你的行动。”
沈清辞没有犹豫太久。他从怀中取出那份绢帛的抄录副本——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所以在拿到名单之后，连夜抄录了一份副本，将原件藏在了归云阁的安全之处——放在桌上，推到韩愈之面前。
韩愈之拿起那份抄录的名单，展开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他的脸色随着目光的移动而变化，时而震惊，时而愤怒，时而悲哀，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些人……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连司礼监掌印太监都在名单上，这可是天天陪伴在陛下身边的人啊！”
他放下名单，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目光变得无比郑重：“沈公子，这份名单，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一定会用在正确的地方。三日之后，老夫会安排你和瑞王见面。到时候，能否说服瑞王帮你，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韩愈之抱拳一礼：“多谢韩大人。”
韩愈之摆了摆手，苦笑道：“不必谢我。老夫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个江山社稷。若让这些人继续为非作歹下去，这大好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他们手里。”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雅间。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走出了太白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门口，眯起眼睛，望了望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天后，瑞王府。
他能不能说服那位素未谋面的王爷帮他，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他迈开步子，走入了午后的阳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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