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宫阙

三日之期，倏忽而至。
这三天里，沈清辞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将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官职、每一层关系都反复咀嚼，烂熟于心。他将那枚凤凰玉佩贴身藏好，又将那柄黑色长剑用布裹了又裹，背在背上。他知道，今日进宫，这柄剑大概率是带不到御前的，但他还是带着——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决心。
云知鸢这三天也没有闲着。她替沈清辞准备了进宫所需的衣物和鞋履，又按照瑞王府送来的规制，替他仔细检查了穿戴是否符合随从的身份。她还煮了一壶安神的茶，逼着沈清辞在出发前喝了三杯。
“你脸色太差了。”她皱着眉说，“这个样子进宫，还没见到皇帝就先被人看出破绽了。”
沈清辞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喝了茶，又在她的监督下吃了一碗粥，这才起身出发。
辰时三刻，沈清辞准时出现在瑞王府门前。今日的瑞王府比上次来时热闹了许多，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几名侍从正忙着搬运东西。瑞王换上了一身正式的蟒袍，头戴玉冠，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和淡漠。
他看到沈清辞，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沈清辞跟在瑞王身后，坐上了瑞王府的马车。马车沿着京城的主干道，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车厢内一片安静。瑞王闭目养神，沈清辞则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逐渐靠近的皇城轮廓，心中思绪万千。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皇宫。那座巍峨的城楼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琉璃瓦的屋顶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城墙高大厚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墙外是凡俗的烟火人间，墙内是天下的权力中心。
马车在承天门前停了下来。瑞王带着沈清辞下了马车，向守门的禁军出示了腰牌和请柬。禁军校尉仔细查验了一番，又看了一眼瑞王身后的沈清辞，问道：“殿下，这位是？”
“本王的贴身护卫。”瑞王淡淡道，“怎么，本王带个人进宫，还需要向你报备不成？”
校尉连忙躬身：“不敢不敢，殿下请。”说着侧身让开了道路。
沈清辞低着头，跟在瑞王身后，穿过了承天门高大厚重的门洞。
踏入皇城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来自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高高的宫墙、肃立的禁军、寂静的甬道、远处宫殿飞檐上蹲坐的脊兽，一切都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瑞王带着他沿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向深处走去，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座大殿，终于来到了一处花木掩映的园囿前。园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御花园”三个字，笔力遒劲，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和气度。
园中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花间亭下，品茶交谈，笑语盈盈。有穿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大臣，有锦衣华服的宗室亲贵，还有几位嫔妃模样的女子在宫女的簇拥下坐在凉亭中，低声说笑。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安宁。
但沈清辞知道，这和谐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和杀机。
瑞王低声对他说道：“陛下还要过一会儿才到。你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信号。”
沈清辞微微点头，退到瑞王身后，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做出一个合格随从应有的姿态。但他的耳朵和眼睛，却没有一刻停止工作。他将园中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神态都收入眼底，在心中默默地与名单上的人名进行比对。
他看到了好几个人。
户部尚书郑纶，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与身边的几个人谈笑风生。他的名字，在名单上位列第九。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穿着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站在假山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他的名字，在名单上位列第五。
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人，应该也都是朝中的重要人物。沈清辞将他们的面孔一一记在心中。
就在这时，园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声：“国师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园门口汇聚而去。
沈清辞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玄机子穿着一身紫色的道袍，手持拂尘，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御花园。他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微笑，与沿途的官员们颔首致意，风度翩翩，宛如谪仙人。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经过瑞王和沈清辞所在的位置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但很快又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沈清辞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老狐狸。
又过了一会儿，园门口再次传来通传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沈清辞也跟着跪下，低着头，余光中，看到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御花园。
当今天子，永乐帝李承乾，今年四十有三，正值壮年。他身形中等，面容端正，留着一部修剪得体的短髯，眉宇间既有帝王的威严，也有一丝文人特有的儒雅。他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温和而洪亮：“今日赏花宴，诸位爱卿不必拘礼，随意即可。”
众人谢恩起身，宴会正式开始。
沈清辞站在瑞王身后，目光一直追随着永乐帝的身影。他看到皇帝在众人的簇拥下，赏花、品茶、与大臣们交谈，笑声朗朗，看起来心情不错。玄机子一直陪在皇帝身边，时而指点花木，时而低声说笑，与皇帝之间的互动自然而亲密，显然深得信任。
沈清辞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皇帝对玄机子的信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在这种情况下，他贸然站出来指证玄机子，不仅不会成功，反而会立刻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名小太监匆匆走到皇帝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朕有些乏了，先回宫歇息片刻。诸位爱卿继续赏花，不必相送。”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皇帝在小太监的引领下，沿着一条小径，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随行的宫人和护卫远远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机会来了。
他看了一眼瑞王。瑞王也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和鼓励，几不可察地朝他点了点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然后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退出，沿着皇帝离开的那条小径，快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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