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暗室
纸条在云知鸢的袖中沉甸甸地贴着肌肤，她没有急着看，而是若无其事地回了赵府，先将买来的菜送到厨房，然后才回到自己的耳房中，插上门闩，在窗边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沈清辞的，笔画简洁而有力：
“明日亥时，东墙梧桐树下接应。勿回。”
云知鸢看完之后，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轻轻吹散了灰烬。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水。她将窗边的烛台放回原处，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整理床铺，准备歇息。
明天亥时。沈清辞要来了。
她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但她相信他。
次日，赵府的一切如常。赵崇德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吏部衙门，直到傍晚才回来，回来后就直接进了书房，关上门，连晚饭都是在书房中用的。云知鸢按照惯例，在晚饭后去书房收走碗碟，借着这个机会，她注意到书案上摊开着一封信函，信纸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但赵崇德在她进门的一瞬间就将信函翻了过去，显然不想让她看到内容。
云知鸢目不斜视，收走碗碟，退出了书房。
夜色渐深，赵府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到了亥时前后，整座府邸已经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和巡夜护卫的脚步声。
云知鸢没有熄灯。她和衣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柄短匕——那是她离开药涧时带在身上的防身之物，刀刃虽短，但锋利无比。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夜色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亥时刚到，东墙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墙内的草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轻，几乎被夜风和虫鸣掩盖。
云知鸢立刻吹熄了灯，推开房门，闪身而出。
她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东墙的方向移动。她对赵府这几天的布局已经了然于胸，知道哪里的花木最茂密、哪里的墙角最隐蔽。她像一只灵巧的猫，无声地穿过庭院和回廊，来到了东墙附近的那棵梧桐树下。
梧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空无一人，但云知鸢知道，他一定在附近。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从后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知鸢的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放松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你吓我一跳。”
沈清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书房在哪边？”
云知鸢用下巴指了指方向：“那边，独立院落，院门口有两棵银杏树。书房里有一面书架是活动的，后面藏着暗室。但暗室的钥匙不在我手上，赵崇德随身带着。”
“暗室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沈清辞道，“今晚的目标不是暗室。”
云知鸢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赵崇德今晚在书房里见了一个人。”沈清辞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那个人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背影——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云知鸢倒吸了一口凉气。锦衣卫指挥使——那可是掌管着诏狱和特务机构的实权人物，也是名单上排名靠前的重要人物。如果连他都亲自登门与赵崇德密会，说明“凤鸣”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他们谈了什么？”云知鸢问道。
“不知道。”沈清辞摇了摇头，“赵府的守卫比我想象的更严密，我没能靠近书房。但我看到陆炳离开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狭长的木匣，看起来很重要。我需要知道那个木匣里装的是什么。”
“所以你今晚来，是想让我去查那个木匣？”
“不。”沈清辞的声音变得格外认真，“我来，是要带你走。”
云知鸢愣住了。
“陆炳见过你。”沈清辞解释道，“在清源寺那晚，他也在场。虽然当时你脸上有伤，光线又暗，他未必能认出来，但风险太大了。锦衣卫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一旦他想起你是谁，你会有生命危险。”
云知鸢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云知鸢——”
“我好不容易才混进来，好不容易才取得了赵崇德的初步信任，现在走，一切都前功尽弃了。”云知鸢打断了他，声音虽然低，却异常坚定，“而且，我还没有找到那间暗室的钥匙。如果那间暗室里藏着的，就是扳倒赵崇德和玄机子的关键证据呢？我走了，谁来打开它？”
沈清辞沉默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复杂。
“我知道你担心我。”云知鸢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半途而废。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脱身的。”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夜风拂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塞到她手中。
“拿着这个。”
云知鸢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巧的铜哨，做工粗糙，但哨身上刻着几个细小的符文。
“如果有危险，就吹响它。”沈清辞道，“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听到。”
云知鸢握着那枚铜哨，感受着它粗糙的表面和微凉的触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她将铜哨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抬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好。”
沈清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身形一晃，如同一只夜鸟，无声地掠上了梧桐树，转眼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云知鸢站在梧桐树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紧了袖中的那枚铜哨。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快步回到了耳房之中。
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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