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日常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药涧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沈清辞和云知鸢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一日一日地过着最简单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夏去秋来，山谷中的草木从繁茂的翠绿渐渐染上了金黄和赭红的颜色。
药圃中的草药已经长得像模像样了。云知鸢精心照料的那几十种草药，大部分都成活了下来，长势喜人。那片原本光秃秃的坡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绿油油的药圃，不同的草药按照高低和习性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远远望去，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田园画卷。
云知鸢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药圃中。她给每一株草药都取了名字——当然，不是它们的学名，而是她自己起的绰号。比如那株长得特别快的当归，她叫它“大个子”；那株总是蔫蔫的黄连，她叫它“苦瓜脸”；那株开花特别香的薄荷，她叫它“香香”。沈清辞每次听到她对着那些草药自言自语地说话，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样给它们起名字，到时候要入药的时候，你舍得下手吗？”有一天，沈清辞蹲在药圃边上，看着她给一株川芎松土，忍不住问道。
云知鸢头也不抬地回答：“那有什么舍不得的？它们生来就是为了治病救人的。我给它们起名字，是对它们活着的时候的尊重；等它们死了入药，那也是死得其所。”
沈清辞无言以对，只好闭嘴。
秋深之后，山中的野果成熟了。云知鸢拉着沈清辞去山中采了好几次野果——山楂、野柿子、猕猴桃、五味子，满载而归。云知鸢将一部分野果晒成了果干，一部分酿成了果酒，还将五味子和其他几种药材搭配在一起，配制了一副秋冬进补的养生方子，逼着沈清辞每天喝一碗。
沈清辞端着那碗颜色深褐、气味古怪的药汤，皱着眉头问：“我真的需要喝这个吗？”
“你需要。”云知鸢双手叉腰，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你去年在京城又是打架又是熬夜的，伤了元气，不调理一下，以后年纪大了有你受的。”
沈清辞只好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汤入口极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云知鸢看着他那副苦不堪言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然后递给他一颗蜜饯：“喏，奖励你的。”
沈清辞接过蜜饯，含在嘴里，甜蜜的味道慢慢中和了口中的苦涩。他看着云知鸢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温暖，很踏实，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入冬之后，山谷中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一夜之间，将整座山谷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树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溪边的石头被白雪覆盖，像一个个圆润的白色馒头。药圃中的草药已经被云知鸢提前用稻草和油布盖好了，在白雪的覆盖下像一座座小小的白色帐篷。
沈清辞一大早起来，推开门，看到眼前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不由得愣了一愣。他站在门口，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很快融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哇——好大的雪！”云知鸢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外面的雪景，惊喜地叫了一声。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踩着积雪跑到院中，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揉成一个雪球，朝着沈清辞砸了过去。
雪球准确地砸中了沈清辞的胸口，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雪渍，又抬起头看了看云知鸢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抓起一把雪，揉成雪球，还击了回去。
两人在院中打起雪仗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惊起了栖息在树枝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抖落了一树积雪。最后两人都浑身是雪，气喘吁吁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云知鸢的鼻尖冻得通红，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两颗星星。她转过头，看着沈清辞，忽然说道：“沈清辞，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沈清辞也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挺好的？”
“就是现在这样。”云知鸢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中慢慢融化，“冬天看雪，春天看花，夏天在溪边乘凉，秋天采果子酿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打扰，没有阴谋算计，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杀你。”
她顿了顿，然后轻轻说道：“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会的。”
云知鸢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和期待：“你保证？”
沈清辞看着她那双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保证。”
云知鸢笑了，那笑容比雪后的阳光还要温暖。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朝屋里走去：“好啦，该做早饭了。你想吃什么？昨天还剩了半只野鸡，我给你炖个鸡汤暖暖身子。”
沈清辞坐在台阶上，望着她走进屋里的背影，嘴角弯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还在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任由几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清凉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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