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蹊跷


许云归没作声,慢慢弯下腰。
  这个动作对她而言颇为吃力,一只手撑着后腰,一只手拨开碎砖。
  她捡起几根断裂的木榫,逐一翻看。
  前几根断口毛糙,是硬生生压断的。
  直到她拿起第三根,断口平整光滑,分明是锯子拉的。
  她又捡起一根未断的,榫根处锯痕犹在,只剩一层薄皮连着。
  “李工头,”许云归抬头,“搭架子时,这些榫头是好的吗?”
  李工头凑近一看,脸色唰地变了:“这……这是锯过的!绝对不是咱们搭上去的!”
  许云归将那几根有问题的榫头用块旧布包好,递给小刚:“收妥,别让人碰。”
  她撑着膝盖起身,扫视一圈在场的工人:“安监如果来问,你们就实话实说。架子是秦烈查过的,你们也查过的。别的,等律师来再说。”
  工人们鸦雀无声,李工头第一个点头:“嫂子,我们都听你的。”
  “李师傅。”许云归慢慢蹲下身,语声平静,“秦烈被带到哪里去了?”
  李工头抬起头,双眼通红,眼底满是悲戚:“送去城南派出所了,安监所的人也都在那边。”
  许云归点了点头,直起身对小刚道:“送我去派出所。”
  城南派出所走廊里光线偏暗。
  她赶到时,秦烈刚从询问室走出来,独自坐在长条木椅上。
  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双眸子沉得吓人。
  许云归一眼便看穿,他心里满是自责与煎熬。
  派出所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秦烈坐在走廊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搁在膝上。
  工装裤上还沾着灰浆,袖口磨出了毛边。许云归挨着他坐下,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冰凉,微微发颤,嗓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一样。
  “老王的儿子刚上高中,开学那天,他还特意请了假去送……他说,这辈子就盼着孩子能走出去。”
  他顿了顿,下颌绷紧:“昨天,他还跟我念叨,说孩子成绩好,将来要考省城的大学。”
  许云归没说话,只握紧了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是有人做了手脚。”
  秦烈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谁?”
  “你别管。”许云归迎着他的目光,“你在里头,配合调查,别乱认。外头的事,我来查。”
  “你一个人……”他喉结滚动。
  “有赵大哥,有小刚。”许云归打断他,微微一笑,“还有你忘了上次帮咱们的赵宇辉?我可以找他们帮忙。”
  秦烈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拿笔算账留下的印记。
  此刻,这只手稳稳地托着他,像寒冬里的一碗热汤,把那点快要散了的魂,又慢慢拢了回来。
  许云归起身,手仍握着他:“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
  “秦烈,不管出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扛。”
  脚步声远了。
  秦烈坐在原地,手背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天色擦黑,许云归回了家。
  她没急着吃饭,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条。
  她搁下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随后拿起电话,拨了赵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两声便通了。
  “赵大哥,我是许云归。”许云归开门见山,“秦烈的工地出事了,我疑心是人为,想请你帮个忙。”
  赵建国声音一沉:“听说了。你说。”
  许云归三言两语,将事故、锯痕、疑点一一说明,不掺情绪,只陈事实。
  “你有凭据?”赵建国问。
  “有断木榫头,还有工友可证。”
  “好。”赵建国语气果断,“我侄子赵宇辉现在调到刑侦队了,这案子他可以接。人踏实,信得过。你把东西交给他便是。”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开门见是赵宇辉,二十七八岁年纪,着便装,眉目沉稳。
  他扫了眼她隆起的腹部,道:“嫂子,我叔跟我说了。你行动不便,我上门做笔录。”
  许云归引他入座,给他倒了一杯茶。
  赵宇辉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墙上秦烈的字,桌上堆叠的服装草图,没有多言,只取出笔记本。
  “嫂子,请将经过详述一遍。”
  许云归娓娓道来,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条理分明。
  赵宇辉边听边记,有疑问的地方会追问两句。
  “你说榫头有锯痕,东西在吗?”
  许云归取来榫头,置于茶几上展开。
  赵宇辉拾起一根,凑近细看,指尖抚过断口,又用指甲刮了刮切面,神色渐凝。
  “切口整齐,确实不像自然断裂,应该是利器所为。而且看着锯条甚佳,非寻常货色。”
  许云归心下最后一丝疑虑,就此落地。
  “能送技术科验么?”
  “能。”赵宇辉小心将断木收入证物袋,贴标记录,“如果确系人为,此案便由安全事故转为刑案。”
  他又问及万宝路烟头一事,当即记入本中,道:“烟头如果在的话,也可以算是佐证。”
  合上本子,他起身道:“嫂子放心,这个案子我必查个水落石出。林国瑞那边,我也会留意。”
  许云归将对方送至门口。
  赵宇辉回头道:“我叔吩咐了,秦队是他的战友,这案子,绝不能稀里糊涂地了。”
  许云归颔首,未多言谢。有些情分,说透了反倒轻了。
  关门后,她倚门而立,长舒一口气。
  肚里孩儿轻轻一动,她低头,掌心轻抚那处,低声道:“别闹,等你爸回来。”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昏黄。
  许云归转身回到桌前,深吸一口气,翻开账本,开始核算月底厂里工人的工钱。
  秦烈不在,这家的担子,她得稳稳地挑起来。
  店里、厂里、装修队,哪一头,都不能乱……
  —
  春风料峭,三月的小县城依旧带着微凉的寒意。
  工地出事的第三天,赵宇辉便带着两名同事,早早外出走访摸排线索。
  出事的老厂房改造工地位置偏僻,荒草环绕,鲜少有人往来。
  好在工地正对面,矗立着一栋老旧筒子楼,楼里挤住着几十户职工人家,人多眼杂,夜里但凡有动静,多半会有人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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