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除夕

回到家里，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沈棠站在院子里，回头望了望后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座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小院，心里只觉得安稳。

陆衍放下空篮子，走到她身边，温声说：“做饭吧，今年是咱们头一回在一起过年，得弄得热热闹闹的。”

沈棠笑起来，反握住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一个洗菜，一个切肉。

这一年的除夕，是他们两个人头一回凑在一起过年，彼此都看得比往年任何事都重。

沈棠早早就把菜单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还拿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列了出来。

八个菜，样样都有讲究。

鱼是一定要有的，取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她让陆衍把那条鲈鱼收拾干净，自己只管调了姜丝葱段，码在鱼身上，淋了薄薄一层酱汁，直接上锅清蒸。

她就爱吃这清蒸的，原汁原味，鱼肉嫩得能抿化。

陆衍收拾鱼的时候，她便把泡好的干木耳捞出来，跟焯过水的排骨一块儿下了锅，搁了冰糖和酱油，用文火慢慢红烧。

炖好的五花肉切成不薄不厚的肉片，和泡发好的豆角一并码进砂锅里，再浇上两勺炖肉的老汤，盖上盖子焖着。

羊腿肉她切了些薄片，跟白萝卜丝一块儿下了汤锅，大火烧开，小火慢熬，不多时便能熬出一锅乳白浓香的好汤。

炸豆腐切成小块，配着秋日里晾的干辣椒，热油一炒，焦香微辣。

白菜不炒了，只取最嫩的菜心，切成极细的丝，用盐和香醋抓拌了，再滴几滴香油，脆生生的爽口。

昨日的猪皮冻也切了一盘，配了同款的蒜泥酱汁。

还有那鸡，之前已经炖好了，这会儿拿干辣椒和葱姜大火爆炒，炒得皮肉焦香，再搁一把拍碎的大蒜，满屋子都是霸道的香气。

陆衍一直在她身后打转，沈棠炒菜，他就递盘子；沈棠盛汤，他就把碗端上桌；沈棠要拿什么调料，没等开口，他已经伸手递了过来。

他也不多话，就那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像条沉默又忠实的大尾巴。

沈棠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回头看他一眼：“你老跟着我做什么，不是让你去摆桌子吗。”

陆衍手里还攥着块抹布，闻言也没停，只低低说：“我就想跟着你，闻着这满屋子的香味，又看着你在这儿忙前忙后，心里头才觉得踏实。”

西屋里，八样菜已经陆续上了炕桌。

清蒸鲈鱼摆在桌子正中，鱼身上铺着碧绿的葱丝和淡黄的姜丝；红烧排骨油亮红润，木耳煨得软糯入味；豆角焖肉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连砂锅一块儿端了上来；羊肉汤盛在粗瓷海碗里，热气腾腾，上头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辣炒炸豆腐和爆炒鸡块各占一边，油光鉴人；凉拌白菜心和皮冻并排摆着，清清爽爽。

这八样菜虽多，可沈棠样样都做得量少，刚好够两个人吃得满足，又不至于剩下一大堆。

两人在暖烘烘的炕席上盘腿坐下，西屋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把外头明晃晃的日光滤成一片柔和的白。

炕桌不宽，八样菜摆上去便满满当当的，沈棠把两人的碗筷摆好，又替陆衍盛了半碗羊肉汤，抬起头的时候，这才发现对面的男人正愣愣地坐着，目光虚虚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这是？是饭菜做得不够好吗，发什么呆呢。”沈棠开口问他。

陆衍没吭声。

沈棠等了一会儿，又伸过手去，在他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陆衍这才回过神，慢慢抬起头来。

他眼眶红红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方才一个人静坐时，那些陈年旧事都翻涌了上来。

沈棠心里一酸，什么也没说，只从炕桌这头挪到了他那头，挨着他坐下，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十多年了。”陆衍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沙哑，“第一次有人在外面响起了鞭炮声的时候，陪在我身边，从前每年除夕，外头越热闹，我这屋里就越冷，爹娘的容貌，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今天坐在这里，看着这一桌子你做的饭菜，闻着这满屋子的人间烟火，只觉得从前种种，像是镜中花、水中月。”

“我不知道现在是在做梦，还是从前那些年，是我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过了太久，把日子过得不像日子。”

他说到这里，把脸转过来看着沈棠，那只粗糙温热的大手反过来把她的小手整个裹进掌心里，握得极紧。

“沈棠，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沈棠心里酸得厉害，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由着他握着自己，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的手背：“不会，永远都不会，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你以前一个人怎么样我都不管，可从今往后，你陆衍身边，就都有我沈棠的位置。”

陆衍闭上眼，把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冬日的暖屋子里交缠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郑重的说道：“我不会背叛你，今日是除夕，是旧梦的遗忘与新生开始的时候，我陆衍，今日当着漫天神佛发誓，此生此世，不论日后何种际遇，我的身边永远都只有沈棠一人，若违此誓，便让我孤独终老，无人送终。”

这句誓发得又重又狠，可今天这句誓言从陆衍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沈棠没有拦他。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心里反而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陆衍是有本事的人，也知道凭他的际遇和崔瑾煜那层关系，日后未必只会是个寻常猎户。

与其日后夫妻之间因着身份、银钱、见识的差距而生出猜忌，不如今日就让自己彻底安了心。

有了陆衍今日这句话，沈棠便再没有可顾虑的了。

她相信他。

从他在临水河里把她捞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真正怀疑过这个人。

她笑起来，眼角的泪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好了好了，今日过年，不许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们夫妻齐心，日子定然能越过越好。”

她说着，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他。

陆衍偏过头去，飞快地拿袖子在眼角擦了一下，再转回来时，笑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棠棠，陪我喝一杯吧，就一杯，好不好？”

沈棠慷慨地点头：“好啊，反正过年也无事，但是不能让我多喝，下午还要包饺子呢。”

“保证，就一小杯。”陆衍高兴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利索地翻身下炕，“下午咱俩一起包饺子，我来剁馅。”

他一边说一边往堂屋去，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从心底冒上来的欢喜和松快。

沈棠坐在暖炕上，看着他掀开门帘时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又看看桌上那满腾腾的饭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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