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你别走
当她看到站在床前的裴宴洲时，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里，猛地迸发出一丝亮光。
“宴……宴洲哥……”
田小草挣扎着想要用干枯的手臂撑起身体，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声音极小，沙哑得厉害，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用力摩擦。
“你别动，快躺好。”
裴宴洲见状，两步跨到病床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动作虽然有些粗鲁，但力道却放得很轻，生怕碰碎了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
田小草顺从地躺了回去，但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却死死地拽住了裴宴洲的衣角。
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满是冻疮裂开后留下的暗红色疤痕。
“宴洲哥，真的是你吗？”
田小草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底下粗糙的枕巾。
“是我，小草，你安全了，别害怕。”
裴宴洲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姑娘，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几年前，田小草过来部队的时候，田小草还是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活泼姑娘。
那时候，她的哥哥还在部队里，每次提起这个妹妹，脸上总是挂着骄傲的笑。
可如今，那个爱笑的姑娘却被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哪里不舒服？”
裴宴洲放柔了声音，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疼……”
田小草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浑身都疼，肚子像是有刀在割一样……”
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抠着身下的床单。
“生完孩子都是这样的，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虚得厉害。”
裴宴洲笨拙地安慰着，他一个大男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生孩子的事情。
此时他多希望温浅在这，他实在是不擅长安慰人。
就是说话也是干巴巴的。
“你先忍一忍，养几天就会好的。”
裴宴洲说着，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刘。
“我去把妇产科的医生喊进来给你瞧瞧，看看是不是伤口又挣开了。”
说着，裴宴洲就准备把自己的衣角从田小草手里抽出来。
“不……不要！”
田小草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衣角。
“宴洲哥，你别走！”
“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我怕！”
她的眼里满是惊恐，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大山里，她只要一睁眼，面对的就是无尽的打骂和羞辱。
只有眼前这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能给她带来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我不走，我就是去门口喊一声医生。”
裴宴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跟她解释。
“让医生给你做个检查，开了药，你就不那么疼了。”
可田小草根本听不进去，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盛满了绝望和依赖，像是一只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站在一旁的小刘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看了看自家连长那张写满无奈的脸，又看了看病床上虚弱不堪的田小草。
小刘往前迈了一步，主动站了起。
“连长，您在这一直陪着她吧，我去喊医生。”
小刘指了指门外，瓮声瓮气地说道。
“行，那你快去快回。”
裴宴洲点了点头，只能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小刘转过身，快步走出了病房，顺手把木门轻轻带上。
病房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裴宴洲在床边的长木椅上坐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小草，你别胡思乱想了，孩子没事。”
裴宴洲看着她，轻声说道。
“是个大胖小子，虽然早产了点，但已经送进保温箱里观察了。”
“医生说，只要在里面待上半个月，就能和正常的娃一样结实。”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田小草浑身猛地一僵。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不是一个母亲听到孩子平安时该有的喜悦，而是混杂着恐惧、恶心和刻骨铭心的仇恨。
田小草缓缓扭过头去，将脸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
“我没孩子。”
田小草一字一顿地说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没有孩子，我也生不出这种作孽的东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心惊胆战的决绝。
裴宴洲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
这个孩子，是那些人贩子和强买她的村民，强加在她身上的耻辱印记。
对于田小草来说，这个孩子的出生，无异于将她那段地狱般的生活永远地刻在了骨子里。
她对那个孩子的生父，只有无尽的憎恶和痛恨。
连带着对这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也生不出半点做母亲的温情。
裴宴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这种深植于心底的创伤，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
“好，不提这个了。”
裴宴洲换了个话题，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小草，我已经给你们公社拍了加急电报。”
“电报里把你找回来的事情都写清楚了，也跟你爹娘说了你现在在镇医院。”
“他们收到电报，估摸着这两天就会坐火车赶过来。”
“你在这儿安心地等他们，什么都不要想。”
听到“爹娘”这两个字，田小草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死寂的眼里，终于恢复了一丝属于人的神采。
“我爹……我娘……”
田小草喃喃自语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听到这两个称呼了。
在那个大山里，她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见自家的那个小院子，梦见爹爹在院子里编笸箩，娘亲在灶房里烧饭。
可是，当短暂的喜悦过去之后，一股更深的恐惧和自卑，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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