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众生相：庄生梦蝶（一）
张七是个哑巴，但是哑的不完全。
他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给嗓子烧坏了，只能迷迷糊糊发出来一点声音。
如果不是他天赋异禀，也许早就被扔掉了。
好吧，其实是扔了。
训练营里看不惯他的人很多，他病的那一会儿就有人可着劲把他往死里踩了，现在他哑了，更是变本加厉。
某一天与他对练的人故意下死手，他眼看着就快被打死了，教习看了他一眼，就让人把他裹裹扔了。
教习让他们动作麻利点，今天有贵人要来，不要污了贵人的眼睛。
张七认命了。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麻木的等人来把自己抬走。
真好，生命的最后一点路，不用他自己走着过去，还有人抬呢。
两个小短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张七懒得抬头，因为穿着这样华贵的贵人只会觉得他恶心。
死也就死了吧。
结果小短腿没有离开，反而蹲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稚嫩的童声这样问他。
张七愣住了，他费劲巴拉的抬起头，隔着蓬乱脏污的头发与那孩子对视。
那是一个生的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顶了天四五岁。
这样的贵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放肆！三公子问话，为何不答！”
被训斥了...
可是，他说不出来话，也动不了。
“无妨，他不说话必然有他的道理...就他了。”他听到那个小贵人这样说着，
“快带他去治疗。”
甚至没等他反应过来谢恩，也没等别人挽留，这个小孩儿就叫人把他带下去治伤了。
生怕他死了。
“三弟，你就挑这么个小奴，是不是太草率了。”
被小心的抬走之前，本应该草席一裹扔进焚尸炉的张七听到了一句话——
「小满，我们养他吧！」
这是一个和三公子完全一样的声音，稚嫩又带着股兴奋劲儿。
他愣了一下，挣扎着抬起头，却只看见了那位他未来的主人十分正经的和他的兄长说话。
周围的人也好像没什么反应，好像确实没听到那句话。
是错觉吧...
「这个小孩儿好可怜，都被打成这样了...我爸也爱打我，这种伤不管的话会死的。」
张七瞳孔骤缩。
他分明看到，三公子当时并没有张嘴，那这声音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洗干净又被好好包扎了伤口的张七老老实实的端着一碗苦了吧唧的药灌了下去，这是珍贵的药材，用在他一个卑贱的人身上，实在是浪费。
敏锐的听力让他捕捉到了幼童走路的声音，他迅速放下碗爬下寝具，跪在地上垂首行礼。
进来的孩子看到他这样，脚步一顿，随后若无其事的让他起来。
张七神色诡异的看了小孩儿一眼，又迅速弓着身子站起来。
「他伤的那么重，居然还爬起来了，小满你快叫他起来。」
周王幼子，姬满，如今不过五岁。
他的主人似乎是看到了他的那个表情，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你好些了吗？”
张七连忙点头，并比划着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比划啥，反正是瞎比划，祈祷这位小公子能原谅他的残缺。
“没事，你这嗓子治治还是能说话的...不过可能需要很久，你要学手语吗？”
手语？
“手语就是给说不了话听不到声音的人发明的，通过各种手势来表达你想表达的东西。”
张七觉得很神奇，他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抿了抿唇，他犹豫着悄悄瞥了一眼他的主人。
为什么要对他一个奴隶那么好？
他又挣扎着跪下，给姬满磕头。
「啊？为什么要杀他？不是要教他手语吗？」
张七僵住了，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天灵盖，他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了一眼，在接触到姬满若有所思的眼神时又猛地低下头，冷汗涔涔。
完了。
“你们先下去吧。”幼童的声音响起，屏退了周围的仆从。
“你听得到他说话，对吗。”
小孩儿站在他面前，比他跪下高不了多少，此刻却俯下身，盯着他的脸，目光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和压迫感。
张七不敢回答，只一味的摇头。
他可以听不见，真的，他可以是个聋子。
「哇，你好坏，是故意让我说话吓他吗？小满你别这样呀，他还受着伤呢。」
姬满定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他都帮你说话了，你不会有事的，起来吧。”
张七不敢不起来，跟个鹌鹑一样浑浑噩噩的缩在一边。
“看来你听不到我的心声，只能听到他的...什么时候能听到的？”
面无血色的小少年比划了一下。
就刚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这样吗...你现在掌握了我的秘密，保险起见，你还是死掉比较好。”
那个声音又不说话了，一时间，房间里安静的让人感到窒息。
张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又平静了下来。
我可以为您而死，您是我的主人，更何况如果不是您，刚刚我就死了。
能这样干干净净的死掉，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可是他不会手语，也说不出话，于是只能这样呆呆的看着姬满。
带着质朴而坚定的死意。
姬满与他对视着，突然勾了勾唇。
“哄你玩儿呢，我把你带回来，可不是让你迁坟的。”
「小满，你刚刚干嘛不叫我说话！你吓死他了怎么办！」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张七眨了眨眼，一滴液体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会流泪呢？
不知道啊。
生病的时候没有哭，被打的时候没有哭，快死了没哭，被救走了也没哭。
现在突然就想哭了。
「你别哭啊，坏了小满，你给人吓坏了、你哄哄他吧不然。」
“哭一场吧。”姬满只是移开了眼。
于是张七在他记事以后，第一次哭的那么狼狈。
等他抽噎着哭完，贵族才能用的绢帕递到了他面前。
“擦擦。”
张七有些惶恐的接过，不知道怎么对着这张帕子下手。
“...唉——”
小孩儿又把帕子拿走了，下一刻，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擤。”
鼻子被绢帕覆盖住，他下意识的用力。
“再擤。”
眼泪刷的一下又冒了出来，张七直接哭到眼角通红。
「哇...你对他那么好哦，我妈都没给我擤过鼻涕。」
“别哭了，再哭伤口要裂了。”
他听到小孩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人类幼崽都那么爱哭吗。”
...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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