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我请你看黎明与花开（九）
976号复制体的左臂在战斗中断了，他拖着残肢完成了任务，在回去的路上死于失血。1314号复制体被一只高阶丧尸从背后贯穿了胸腔，他低头看到那截前臂从他的胸口穿出来，那只手里还捏着他的心脏。
3109号复制体死于窒息，他在力竭后被埋在一座倒塌的楼房废墟下面，救援队挖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没有呼吸了。
第四千个复制体死的时候001在罐子里做出呕吐的动作，那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外界刺激的情况下出现剧烈的生理反应，他的身体在疯狂抽搐，胃在痉挛。
可他什么也没能吐出来，他什么都没有吃过。
001在罐子里的营养液中蜷着，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在幻痛，刚刚死去的那个复制体最后被扯断的时候残留的痛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不疼的。」
「不疼的。」
「不疼的。」
他日复一日的骗着自己，圣母一样的宽容着人类的索求。
也或许，他不知道这种行为，名为索求。
以近乎虔诚的姿态献祭自己，却什么都没换来。
外面的研究员在记录板上写着，“受试者001情绪稳定，耐受良好”。
他们看到他的身体数据在每一次回收之后都会短暂地紊乱一下然后又恢复平稳，于是在一行行状态栏下面打着勾。
林疏后来不怎么来了，她调去了别的组，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快，明明看着很好相处，但总是有意无意的压缩001的休息时间。
他没有时间给001讲故事，他只是把任务清单告知他，然后把新的复制体推到他面前。
没有风花雪月了，没有春夏秋冬了，001的世界连大饼都彻底失去，只剩下任务清单和复制体和死亡。
001的手指攥住了营养液里悬浮着的一根导管，悄悄的蜷缩成一团。
他无法发出声音，可他的胸腔在剧烈收缩着。
到了最后也只有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极轻的、小动物似的呜咽声。
那声音太小了，除了无相，谁都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001在营养液中闭着眼，身体还在细微地抽动。
过了很久，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和以往不同的话。
「太疼了。」
「太疼了...我不想...死了。」
第二天研究员把新的复制体推过来的时候，001在链接前犹豫了一下。
那个年轻的研究员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连头都不抬的催促道，
“链接吧，今天任务量比较大。”
...
001进去了。
那个复制体死于第七个小时，死因是被一只高阶丧尸抓着腿硬生生撕成了两段。
回收的时候001在罐子里猛地睁开了眼，他的嘴巴大张着，脖子上的血管突出来又缩回去，连呼吸都用尽了全力。
反复了好几次才慢慢平复下去，他虚弱的侧过头看向罐壁外面那个正在记录数据的研究员，嘴动了一下。
隔着一层罐壁和一层营养液，他发出了无声的申诉。
「疼...可以、可以休息一下吗？」
研究员侧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余光瞥见用来了解001想法的板子上出现的几个字，若无其事的回过头继续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
“数据波动正常，继续。”
后来001试着说过几次，有一次他学着林疏的语气说他有点不舒服，研究员说这是正常的适应过程。
或者是某一次他说今天可不可以少一些，研究员说任务量是根据生存需求分配的。
最后一次他说他不想去了，研究员看了他一眼——
“你会习惯的，001。”
他确实慢慢习惯了。
他会变得顿感，会变得麻木，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工具。
生命变成了可以衡量的数字。
痛苦像酒精，却比酒精更灼人。
一把火烧起了那片正在孕育生命和爱的土地，烧得厉害，烧得他无法思考，想把自己的身体挤进一个更小的空间里，以为这样就不会那么疼。
渐渐的，那灼烧的火焰变成了海水，从刺痛变成了蛰人的麻木。
一张白纸被一层一层地涂上同一种颜色，鲜艳的血红色越来越厚，厚到连白纸本身也被浸透了。
001有时候会想，他现在到底是什么。
他跟罐子外面那些走来走去的研究员一样吗？他们死了，但他们的身体还在活动。
那他也算是死了吗？
每一次回收灵魂都如同从摔碎的玻璃碎片中捡豆子一样，大多数时候那些碎片会扎进他的手里，留下一些或大或小的伤痕。
也许有一天他会因此而选择自我了断，但比之先到来的，是一场意外。
有一个人，死在了他面前。
孢子突然组织了一次大型袭击活动，目标就是他。
复制体产出的速度无法和那么多高阶丧尸抗衡，研究员的队伍没来得及撤离就被堵在了一片废墟里。
留下的复制体苦苦拖延时间，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研究员的队伍里出现了叛徒。
那个人他认识，就是后来代替林疏负责观察他的人。
大量的孢子试剂被扔在地上碎裂开，高浓度孢子一瞬间充斥在整片空间。
要等不到支援了。
001知道，来不及的，他不能把在前线的复制体调回来，一旦调回来他们更跑不掉，外面的丧尸王大把大把的。
现场的复制体已经快顶不住了，那些研究员里已经有不少正在向丧尸转变。
某个擅长偷袭的丧尸王已经到了001眼前，下一秒就要取他性命。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挡在了他前方。
血液喷洒在透明的罐子上，像花一样的开在上面。
像花一样。
像...花一样...
001大脑一片空白，看着那个身体转瞬间就成了碎片。
「......」
「...啊...」
茫然又酸涩的情绪充斥着心脏。
「...」
一只眼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掉出去很远。
混浊的晶体里突然映出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
最后晃了晃，正对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被仓皇逃窜的丧尸王踩碎。
「...林疏！！！」
复制体赶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被撕碎了，他抿了抿唇，用那一瞬间的拖延的时间把001和队伍里的其他人撤到了由数片空间围筑起来的安全地带。
只有这一个复制体来了，幸存的研究员抱着001的维生罐一边开启应急预案，一边担忧那复制体拖不了多久。
然而另他们震惊的是，这个复制体的异能强度和身体强度似乎远超其他复制体，仅仅是一个照面，那些丧尸王就被片的体无完肤。
各种死法都有，宛若下了十八层地狱。
他把这片区域的丧尸清空了以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的残骸，良久，才侧过头给了一群研究员一个眼神。
冷漠，冰冷，不近人情，还有些许厌恶。
他脸上沾着溅落的血迹，从下颌斜斜的飞散到眼角，整个人如同修罗一般。
001怔愣着，他想，这是他链接的复制体吗？
为什么...
没有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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