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你的脸是借的还是租的

“桂兰嫂子，我刚才说的是厂里的规矩，不是针对谁，订金是规矩，所有人都一样，不是只针对你们。”
　　麦穗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既然开了两个杂货铺，应该知道做生意讲的是诚信和本分，从来没有头一回来进货就能赊账的道理，你问问供销社老周，还有纺织厂的钱师傅，哪个不是按规矩先付款再提货？”
　　顾青海还想说什么，顾青野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了。
　　黄桂兰端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做生意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什么人好说话什么人不好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穿着藏蓝色衬衫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男人，整个寿宴上都没怎么开口，但他放下酒杯的动作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比拍桌子骂人厉害多了。
　　王翠娟在旁边给铁蛋小兰夹菜，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不忘插嘴：“青海哥你可别嫌我大嫂不讲情面，我们酱坊的规矩是真严了，上回来个堂姐想偷方子，被大嫂当场抓了，直接送公社去了，你跟她做生意还是按规矩来好，不然花姐都要叨你。”
　　刘志强的儿子抬起头问：“花姐是谁？”王
　　翠娟指了指院子里踱步的芦花母鸡：“就是那只鸡，专叨坏人。”
　　顾青海的脸涨红了。
　　他拉了一把旁边的女人，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媳妇儿跟县供销社的副主任吃过饭，他们正愁找不到好酱，弟妹你出酱，我们出人脉，利润怎么分都好商量，她娘家那边也有几个亲戚在省城做食品批发的，到时候还能帮你铺货，这不比你自己瞎跑强？你们在镇上待久了，不知道省城那边门道有多深，有个熟人带着，少走不少弯路。”
　　“青海，”顾青野抬眼看他，“今天是你二大爷的寿宴，非谈生意？”
　　顾青海被这一句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他不甘心。
　　他端着酒杯转向麦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好像刚才被顾青野堵回去的那一下是冤枉了他：“弟妹，我这个当哥的也是一片好心，这酱坊是咱顾家的产业，总不能眼看着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辛苦什么？”
　　顾青林从角落里站起来，他年纪不大但嘴皮子利索，“大嫂辛苦的时候你在哪呢？大嫂搬酱缸的时候你在哪呢？大嫂被老陈压价的时候你在哪呢？酱坊刚开张那会儿连口像样的发酵缸都没有，大嫂自己摆摊挣钱，那时候我青海哥可是在县城吃香喝辣的，连个家都不回呢，现在酱坊做大了，你倒想起这是顾家的产业了？顾青海，你姓顾，大嫂姓麦，她拼死拼活把酱坊做起来的时候你没帮忙，现在来分钱？你的脸是借别人的还是租来的？”
　　“你！”顾青海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酒从杯沿洒出来溅在手背上他都没注意，“你个小兔崽子你懂个屁！我在县城打拼的时候你还搁修车厂里头罚站呢！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咱们顾家？你以为我在外头容易？我天天赔着笑脸跟人喝酒拉关系，腿都跑细了……”
　　“跟谁有关系？”李明娥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刀子磨得比谁都利，“你打拼的成果我瞅着好像也没拼出啥来，傍上个二婚的媳妇儿就开始拿自己当人物了？这桌子上的菜你要是觉得不够格，门在那边。”
　　她拿筷子尖轻轻指了指院门的方向，又低头继续给金宝夹菜，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顾青海的脸色彻底垮了。
　　站在他旁边的黄桂兰，脸色更难看了三分。
　　她来的时候是端着架子的，觉得顾家是农村人，她一个县城做生意的来参加农村亲戚的寿宴，那是给脸了。
　　现在倒好，脸没给出去，反被当众给了脸子看。
　　黄桂兰冷笑一声，把手里那张擦过嘴的纸巾往桌上一扔：“说到底，不还是不把我们当自家人吗？青海，你听见了，不是我不跟你好好处，是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把咱们当自家人，你在外头还老惦记着帮衬你弟弟呢，人家心里压根就没你这号亲戚。”
　　黄桂兰说完，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青海赶紧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地响，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玩意儿……亲戚还不如外人，以后别来往了，你大伯过生日咱来送礼，人家连个好脸都没给你……”
　　她的话没说完，院门外正好走进来一个人。
　　赵艳秋。
　　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点心匣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正要迈过门槛，却被黄桂兰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
　　黄桂兰比赵艳秋高了半个头，体格子也大了一圈，两个人撞在一起，赵艳秋直接被撞得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外面的泥地上。
　　点心匣子翻了，点心滚了一地，碎了好几块。
　　她的碎花衬衫上也沾了一大片泥灰，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
　　黄桂兰鞋跟踩在门槛缝里，差点摔倒。
　　她扶着门框稳住身体，心里的火蹭地窜上来，刚才在屋里被麦穗驳了面子，正愁没地方撒气呢。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好狗不挡道知道不？”
　　赵艳秋坐在地上低着头，没说话。
　　她没回嘴，没争辩，只是慢慢从地上撑起身子，用沾了泥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然后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黄桂兰，往院子里看去。
　　顾青苗靠在灶房门口，双手抱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麦藜坐在井台边，手里的葱搁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翠娟端着空盘子站在廊下，嘴巴张成了半圆形。
　　赵艳秋没哭出声，只是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
　　“你推我干什么？我只是来给顾叔祝寿的，你凭什么骂人？”声音柔柔弱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的委屈，音量刚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我推你？明明是你突然冒出来的！”
　　她拿手绢轻轻按了按眼角，目光落在坐在桌边的顾青野身上。
　　那个眼神里有委屈，有隐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期待顾青野能站起来替她说句话。
　　顾青野确实站起来了。
　　但不是冲着黄桂兰，也不是冲着赵艳秋。
　　他转身弯下腰，把麦穗面前那碟被铁蛋顺走了好几块的酱骨架往她手边挪了挪。
　　又拿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在碗里，低声说了句：“别跟顾青海一般见识，他就那德行。你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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