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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一纸荒唐


沈宅那桩案子结得悄无声息。
  大理寺的封条撤了,井台边的青砖被水冲过两遍,盖上了新的石板。
  府里照常洒扫、照常开门、照常过日子,像那几具女尸只是井底一片沉了很久的落叶,被人捞起来之后,水面就恢复了平静。
  但乌以灵没有回沈家。
  她被留在了南军副统领府偏院。
  既没有锁门,也没有人看守,像一扇被虚掩却不再有人推开的门。
  她出门时,季良远远跟着,没有贴近,没有隐藏,像一道摆明了要她看见的影子。
  既不威胁也不逼迫,只是跟着,确保她不离开太远。
  沈家来人的次数不止一回,头两回是管事婆子,站在偏院门口,隔着那道门缝说“太太让您回去”,语气算不上强硬,带着一种“家里有饭、有床、有规矩”的从容。
  她没回话,她们也没硬闯,站了片刻就走了。
  沈听澜是第三回来的,独自一人。
  他进门时换了身半旧灰衣,腰间没有佩任何东西,举止从容得像进自家后花园。
  任景和在前厅见了他,四目相对之间,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早已摸清了底牌。
  沈听澜直接开口:“她失踪那晚,我让人查过,是你的人接走了她。她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
  任景和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她来的时候没提过要回去。”
  “那她自己说留下?”
  “她自己走的。你让她自己回去。”
  沈听澜站起来,没有再碰那只茶盏:“我给她三天。三天后,她自己决定走还是留。如果她选你,我不拦;如果她要走,她得跟我回沈家,不能以“离府失踪”的名义被挂上一道行迹不明的旧档。”
  任景和看着他:“她若选了你,我不会拦。”
  沈听澜走后,前厅安静了很久。
  乌以灵那两天没有离开偏院,窗台上的干柿叶还搁在碗边,边缘已经蜷缩起来。
  第三日清晨,她推开院门,沿着廊道走了一段,在前厅门口站定,
  “我跟他说,我跟你走。”
  “他不知道新妇的婚书是假的,我也没有告诉他,进沈家的第一天,我就发现自己嫁的不是一个活人。”
  “那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婚书上盖的是死人印。沈家的公子,早就死了。迎我进门的是一个影子。我只是被塞进那顶轿子,走完了仪式,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一座空坟。”
  她原以为沈家只是一个寻常的商贾人家,可那顶花轿把她抬进一座早就停过灵的宅子。
  那根旧绳在岛上被种下的蛊,在她体内缓慢生长了那么多年,穿过水底、穿过井台、穿过红烛与铜锁,最终把她引回这座宅子。
  任景和让她留下,不过是在那座空坟的阴影里,替她挡了一道没有落下锁的门。
  沈听澜第三天来的时候,天色暗沉,像是在替这场对峙铺设一道厚重的幕布。
  乌以灵站在偏院门内,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看向前厅的方向,隔着两道院墙和一条被风吹冷的廊道。
  前厅里没有声音传出来,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下,像一段被刻意压低的对话正在缓慢地展开它的边缘,还未决定以怎样的收束告终。
  沈听澜走后第三日,沈家又来了人。
  这回递的不是帖子,是口信——沈家老太太说,新妇过门不满月便出走,于情于理不合。
  要么把人送回去,要么把沈家的族谱名字划掉。沈听澜没拦,也没替她回绝,只让管事把这句话原样带到。
  任景和站在廊下听完,没有回话,侧过头看向乌以灵住的偏院方向。
  乌以灵在井台边听完季良转述那句话,把木桶提上来,水沿晃了一下:“划掉族谱之后呢?是不是就算和离了?”
  季良摇头:“沈家那边没提和离两个字,只说要给个说法。”她把木桶搁回井沿,转身走回偏院,像一截被风吹回原处的旧枝。
  当天傍晚,沈听澜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进前厅,只站在侧门外等着。
  暮色把他的轮廓压成一道细长的暗影,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旧纸。
  任景和走到门口时没有停步,只在与他擦肩而过之前侧过头去:“她已经不住在你家那间偏屋了。”
  沈听澜也不看他,只将手中的纸略略抬起:“我来还她一件东西,西偏院墙根挖出来的。这东西应该是她的。”
  任景和伸手接了,没有当面拆开。
  沈听澜的身影被巷口收走之后,任景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的折痕,是旧纸,边角泛黄,折痕已经反复摩擦过多次。
  他拿着那张纸走回书房,还没有跨过门槛,便伸手把纸页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编绳之人,已于十年前离岛。去向未明。其人左手小指缺半截。”
  他站在书房门槛处,读了两遍,才抬脚跨过去。
  季良从廊道尽头快步走过来时,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沈家老太太刚刚让人递了话——说既然人不归沈家,族谱上的名字她自会处理。但沈家那门亲事,当初是高家做的保。若要销掉这桩亲事,高家那边也得有人点头。她已经让人去高家传信了。”
  任景和将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去高家,是让高家来压我,还是让高家来认她?”
  “恐怕是后者。”
  高家那头三天后回了话。
  老祖宗没有亲自来,只托人带了一封信,信上没有说亲事该不该销,只提了一件事:高家认这个干孙女,高家也认她自己的去处。沈家那边收到这封信后,消停了几天,没有再派人传话。
  乌以灵得知这封信时,正站在石榴树下,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碰那根枯枝。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旧痕,那道痕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边缘微微凸起。
  夜风穿过廊道,她听见偏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更多声响,拉开门时门外空无一人。
  门槛内侧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碗底沉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小片干薄荷叶。
  她端起来看了片刻,碗底的清水映出她自己的脸。
  深秋最后一天,她离开偏院去了一趟沈宅。
  不是被劝回去的,是要取回一件东西——那枚薄骨片还在西偏院窗台内侧的砖缝里。
  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
  回到沈宅时,侧门的锁已经换了新锁,她站在门边,隔着那道被日光切割成明暗两段的门缝,像一截正在等人把它重新翻开的旧信。
  一个穿青灰色短褐的婆子从侧门里走出来,看见她时愣了一下,侧身让开,像是早就料到她还会回来一趟。
  西偏院的窗台内侧,那枚薄骨片还在砖缝里,落了一层薄灰。
  将其取出,用袖口擦了一下,边缘的光泽比之前更温润了。
  她没有多留,沿着来路走出侧门时,门正在她身后缓慢地合拢。
  长街上,骨片正在慢慢回温。此行也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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