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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真真假假


沈听澜离开后的第三天,南军副统领府的前厅收到一封信。
  信是沈家管事送来的,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旧印,边缘已经磨损得看不出纹样。
  季良把信放在任景和案角,没有多留,退了出去。
  任景和没有立刻拆开,先看了一眼信纸边缘的压痕,像一页被翻过很多次还没有折回去的旧信。
  他拆开封口,信纸只有两行字:“婚书已查证,系伪造。沈家不再干涉她的去留。婚事作废。”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任景和把信纸搁回案上,那道旧痕正沿着他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收拢。
  他站起来走到偏院门口时,她正蹲在石榴树旁,用一根细树枝拨弄树根旁的泥土。
  她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像在等他先开口。
  他说:“沈家的婚书是假的。婚事已经作废了。”
  他走到廊下,隔着一道被日光切割成明暗两段的路面,“你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
  她蹲在石榴树旁,手上的树枝在泥土表面划了一道浅痕。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是谁的人?”
  乌以灵没来由的问了句,便不在看他。
  任景和站在廊下,思忖良久:“你不在任何人的名下。你只是你自己。”
  她莞尔,没再接话。
  那天夜里风比前几日更大。
  不知道那座岛的位置是否还在旧图上,但图上那条细线的末端,和她记忆中闻过的那阵海风气息逐渐重合。
  她合上图时,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旧木匣。
  乌以灵走近打开匣盖,里面平放着一根旧绳,编法和她记忆中的一致,但绳面比之前任何一根都更光滑,像是被人长期握在手里摩挲把玩。
  匣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陌生,只有一句:“绳在,岛在。”
  这是威胁?
  第二天清晨她把那只旧木匣拿到了任景和的书房,放在他的案角。
  他看了一眼匣内的旧绳:“从哪来的?”
  “昨夜有人放在窗台上的。我不知道是谁。”
  他目光在旧绳上停了一下,“这绳子的编法,和你之前系的那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绳结的收尾方向相反。你之前那些绳结的收尾朝左,这根的收尾朝右。”
  他抬头看着她,“系着它的人,不是编它的人。它在等你找到编它的人。”
  她站在案前,弃了绳。
  直到暮色从窗纸渗进来,窗台上的风铃在夜色中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正站在远处问询。
  旧绳在木匣里搁了三天。
  乌以灵都没有去碰它,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只让那只匣子敞开。
  她在逃避。
  半晌后又不得不去面对。
  陈先生家的灯还亮着。乌以灵寻了过去,站定后,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陈先生开门时手里没有拿灯,只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你来了。那根绳到了?”
  “到了。绳结收尾方向是反的。”
  “那你应该知道,那根绳不是给你系的。是给你辨认的。编那根绳的人,和岛上有旧亲。”
  “编绳的人还活着吗?”
  “活着。她住在城外一座旧庵堂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门了。”
  先生退后半步,从门内侧的案板上取下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她,“这是地址。”
  她没有当场打开那张纸条,低头把它收进袖口时又开口问了一句:“她叫什么?”
  “她姓安。是你母亲那边的人。你母亲原姓安,你也姓安。你手上那道蛊,是她年轻时亲手种下的。”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她等了你很久了。”
  当天傍晚,乌以灵骑马出了城。
  城门外的土路比预想中更窄,两侧的田野已经收割过了,只留下齐整的茬口,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骑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路边一处低矮的土坡前停下来。
  庵堂比预想中更小,院墙是用粗石垒成的,墙根长着一丛野菊,花瓣在暮色中显得颜色发淡。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她把马拴在墙根的一棵枯柳旁,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静,墙角放着一只旧木桶,桶沿搁着一片干透的荷叶。
  正屋的门开着,一个穿灰旧衣裳的老妇人正坐在灯下翻一本薄册。
  她没有抬头,像在等一个已经算好的时辰:“你来了。比我想的早了一些。”
  “您知道我会来?”
  “知道。那道蛊是我种的,你走到哪一步,我都能感觉得到。”
  她放下薄册,“你手上那道旧痕,在发热吗?”
  “偶尔。不规律。”
  “那是因为蛊虫在辨认方向。它需要确认你正在往正确的方向走,才能决定下一步往哪里延伸。你坐下,让我看看它。”她
  靠近灯盏,端详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旧痕的边缘,“比我想的深一些。它已经长出主干,开始往周围扩散了。你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它就收不住了。”
  “要怎么做才能收住它?”
  “找到它的来源。编绳的人只是引线,真正种下蛊虫的人,是你母亲。她当初种下这道蛊,不是为了控制你,是为了让你活着离开那座岛。”
  她松开她的手腕,“你母亲把蛊虫种进你体内之后,就再没有回过那座岛。她死了,但蛊虫还在。”
  “那我该去哪里找她留下的线索?”
  “你母亲在岛上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根新绳,那根绳的编法只有你母亲一个人会,和一封写给你的信。信里写着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的话。那封信和那根绳,一起埋在了岛上的旧祠里。”
  妇人看着她,“你该回去一次了。”
  乌以灵颔首,不再逗留。
  翻身上马,扯动缰绳调转马头,朝城里的方向折返。
  回去是不可能再回去的了,但事关母亲……
  母亲?
  可她明明是替了安澜的身份,趟了这趟浑水,为何又与这些有着解不开的关系?
  还是说她本就是安澜?
  而她忘掉的那一切,与那岛有着千丝万缕的拉扯。
  乌以灵思及此,在黑夜中响了一马鞭。
马儿撒欢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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