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小旭写诗
林卫东停下脚步，推着自行车，没有急着走。
“剧组里的人都把我当林黛玉……”
“王导教我怎么走路，形体老师教我怎么拿帕子，红学专家教我怎么理解曹公的本意。”
陈小旭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
“但他们看的是书里那个纸片人。”
“只有你今天在食堂说的那番话，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角色，当成了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欲望的人。”
林卫东笑了笑：“我就是个俗人，用俗人的眼光看世界。”
“俗点好。”
陈小旭破天荒地抿嘴笑了。
“太雅了，容易飘在天上，下不来。”
两人并肩沿着沁芳闸的小径慢慢走着。
夜里的大观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陈小旭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硬抄本，有些迟疑，但还是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我自己瞎写的一些东西。”
陈小旭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平时不敢给人看，怕他们笑话我无病呻吟。”
“你……你帮我看看。”
林卫东接过本子，借着路边的昏黄灯光翻开。
字迹娟秀挺拔，带着股清冷的倔强。
上面写着几首现代诗，最显眼的一首是《柳絮》。
“我是一朵柳絮，长大在美丽的春天里。”
“因为父母过早地把我遗弃，我便和春风结下了知己……”
林卫东一行行看下去。
这首诗他前世就读过，这是陈小旭的代表作。
也是她当年打动王蚨林拿到林黛玉这个角色的敲门砖。
但他现在看着这原稿，感觉却完全不同。
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孤寂、无根的漂泊感，和她本人此刻的气质完美契合。
“写得很好。”
林卫东合上本子，递还给她。
“灵气逼人，比现在报纸上发表的很多朦胧诗都要好。”
陈小旭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林卫东看着她，话锋一转。
“但我不喜欢。”
陈小旭愣住了，刚刚亮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咬着下唇没说话。
“太悲了。”
林卫东直言不讳，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直率。
“小旭，你是个才女，但你的才气里带着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
“你把柳絮当成自己，觉得无依无靠，只能随风飘零。”
“这种心境，演林黛玉是绝配，但过日子，不行。”
陈小旭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可我就是觉得，人生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
“就像黛玉，她再怎么挣扎，也逃不掉还泪的宿命。”
“那是曹雪芹给她定的宿命，不是你的。”
林卫东站定，看着眼前这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
他知道她的未来。
演完林黛玉后，她再也无法超越这个角色，后来下海经商赚了钱，却在四十出头时查出乳腺癌。
最终拒绝西医治疗，剃度出家，香消玉殒。
那个结局，太惨烈，太让人意难平。
“戏是戏，人是人。”
林卫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曹雪芹管得了大观园，管不了你陈小旭。”
“林黛玉的结局是悲剧，那是为了成全艺术。”
“但你的人生，方向盘在你手里，你不该被一个角色困死。”
陈小旭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剧组里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入戏”，要求她“成为”林黛玉。
只有林卫东，在拼命把她往外拽。
林卫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瘦弱的肩膀，眉头微皱。
“你这身子骨太弱了。”
林卫东忍不住用一种长辈般的口吻说道。
“为了贴近角色，你是不是经常不吃饭？还天天熬夜看书琢磨剧本？”
陈小旭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王导说黛玉就该是弱柳扶风的……”
“弱柳扶风不是让你把身体掏空！”
林卫东打断她。
“你这是在透支生命演戏。心血耗干了，以后拿什么去过自己的人生？”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听我一句劝，拍完这部戏，好好调养身体。”
“多吃点饭，别老钻牛角尖。”
“西医查不出的毛病，就去看看中医。”
“我认识几个不错的老中医，等这部戏杀青了，我带你去号号脉，开点温补的方子调理一下。”
陈小旭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嘱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在这个庞大的剧组里，大家关心的是她能不能演好林黛玉，关心的是进度和经费。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关心的是她陈小旭这个人，关心她以后能不能活得好。
“林老师，你说……”
陈小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迷茫。
“拍完《红楼梦》，我还能干什么？”
“我总觉得，演了林黛玉，以后看什么剧本都觉得俗，看什么角色都觉得没意思。”
林卫东心里一震。
这就是高起点的悲哀。
他暗自咬了咬牙。
既然他重生了，既然他现在有了改变命运的资本。
他就绝不能看着这个充满仙气的女孩再次走向那条绝路。
“觉得俗就不演。”
林卫东斩钉截铁地说。
“天地广阔得很，又不是只有演戏这一条路。”
“以后你要是觉得没戏可拍，或者不想拍了，来找我。”
陈小旭疑惑地看着他：“找你？”
“对。”
林卫东笑了笑，眼中闪烁着野心和自信的光芒。
“我现在弄了个文化创作中心，以后还要搞影视公司、搞广告、搞商业。”
“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儿充满了‘铜臭味’，到时候我给你留个位置。”
“不演戏，咱们就做生意，自己当老板，总比在剧组里被人挑挑拣拣强。”
陈小旭被他这番话逗笑了。
她想象不出自己去做生意的样子，但林卫东的话。
却像是在她那片迷茫的灰暗大海上，点亮了一座灯塔。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女演员宿舍的院门口。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
林卫东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
“记住我的话，身体是本钱，别为了个角色把命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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