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李达康动摇了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是他主动约的。”高育良回答。

“而且是选在研修班结束之后的那一周。”

陈启明没有立刻回应，窗外的北风依然在呼啸着，把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吹得在寒风中剧烈晃动，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寒风席卷的灰白色天空上：“李达康主动约鹿小天见面，而且选在研修班结束之后，这说明他在研修班期间形成了一些新的想法和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专注：“他选在那个时间点和地点跟鹿小天见面，说明他已经开始主动寻找自己的选择空间了，从他参训到主动约见鹿小天，这个过程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经过审慎考量之后的慎重：“那我们是不是需要采取一些措施？”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暂时不需要，继续留意他的动向，如果他接下来还有类似的动作，那就是他正在重新定位自己位置的信号。”

挂了电话之后，陈启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重新拿起那支笔，却发现自己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文件上。

一月末的吕州，冬日的阳光稀薄得像一层被反复稀释过的蜂蜜，勉强在灰白色的天空中透出一点暖意。

路旁的积雪在低温中保持着干爽的颗粒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是整座城市在严寒中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话。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的窗前，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了。

那杯茶从冒着热气到完全凉透，他只喝了一口。

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午后的光线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棵被冰晶覆盖的沉默雕塑。

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却像是一枚随时可能炸开的定时炸弹。

那天在县城小茶馆里与鹿小天的谈话，每一个细节都还在他脑海里清晰回放着——鹿小天端起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的动作，说那番话时目光里那种经过审慎考量之后的专注，以及临走时那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达康同志，基层治理人才培训体系要想成为一个长效机制，确实需要一个更高层面的框架支撑。

那句话的潜台词，李达康听得明明白白。

鹿小天在告诉他：如果你愿意走得更远，协调小组可以为你提供的东西，远不止政策和框架层面的支持。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秘书小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书记，市政法委那边送了一份关于矛盾调解试点阶段总结的报告过来，您看现在方便看吗？”

李达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拿进来吧。”

小周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达康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小周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李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昨天下午，我在市委大院门口碰见了省委组织部的一位熟人，他跟我聊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说省里最近对吕州的关注度比之前高了很多，还说……像您这样的干部，应该在一个更大的平台上发挥作用。”

他说完之后，有些紧张地看了李达康一眼，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李达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周如释重负，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庭院里。

小周刚才说的那番话，虽然是以省委组织部熟人的闲聊方式传递过来的，但他能感觉到那番话背后一定有人授意。

一个省委组织部的干部，不会无缘无故地跟一个地市领导的秘书说像你这样的干部应该在一个更大的平台上发挥作用这种话。

这种话的传递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有人在告诉他，他的能力已经被更高层面注意到了，他现在的舞台配不上他的能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某个边界的轮廓。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鹿小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鹿小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常的平稳：“达康同志？”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鹿副省长，有一件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省委组织部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人在关注吕州这边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鹿小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审慎了一些：“达康同志，省委组织部对重点地市的工作保持关注，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你那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具体的消息？”

李达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有人跟我秘书提了一些话，说我应该在一个更大的平台上发挥作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鹿小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经过审慎考量之后的郑重：“达康同志，有些话既然已经到了你秘书那里，说明上面确实有人在关注你。”

“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你在吕州的基层治理探索已经做出了成绩，这些成绩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选择一个更精准的落脚点：“达康同志，如果你愿意，协调小组这边可以为你提供更多的政策支持和资源保障，确保你在吕州的探索能够持续深入地推进下去，至于其他的可能性……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会有人来找你谈。”

李达康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冽和干燥，吹动了他桌上那些文件的边缘，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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