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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辽丽之争,洞若观火


第624章  辽丽之争,洞若观火

    当日下午,金悌引著贾黯等人在开京城中稍作游览。

    一行人先去了开京的国学。

    国学位于开京城北,占地颇广,前有泮池,池上架著石桥,桥后便是明伦堂,堂上供奉著孔子及四配十哲的画像。

    堂中正有数十名生徒在听讲,讲授的是《春秋左传》,讲官是一位老儒,生徒们正襟危坐,听得极为专注。

    贾赔站在堂外听了一会儿,发现讲官的讲述颇为精到,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不比中原的经师差。

    他低声问金悌这讲官是何人,金悌说是崔思训,崔冲的族人兼门徒,年过六旬仍坚持每日讲学,在高丽士林中极有威望。

    离开国学,一行人又去了开京最大的佛寺兴王寺。

    兴王寺正是高丽国国王王徽的杰作,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修建了这座寺庙,如今已是高丽规模最大的寺院,整体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最上层的大雄宝殿金碧辉煌,殿中供奉著三世佛,佛像高数丈,通体贴金,庄严宏伟。

    殿外香烟缭绕,信众络绎不绝,有跪在殿前石阶上叩头的,有绕著佛塔转经的,还有在偏殿里抄经的,整个寺院弥漫著一种肃穆的气氛,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苏辙在寺中转了一圈,注意到寺中有一处专门收藏佛经的藏经阁,阁中收藏的佛经大多是汉字写本,也有少数是高丽僧人的注疏,而供奉在藏经阁最中间的,便是高丽国自显宗朝以来耗时七十年之久才完成的《大藏经》五千零四十八卷刻版。

    离开兴王寺时,天色已近黄昏。

    金悌引著众人登上开京城北的白岳山,山不高,登顶不过数百步,但从山顶俯瞰,整座开京城尽收眼底。

    夕阳西下,余晖将城墙、殿宇、街巷、民居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江水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西去,汇入西海,江面上隐约可见几点白帆,大约是晚归的渔船。

    「这便是我高丽国的三千里山河。」

    金悌站在山顶,指著远方道。  

    贾黯负手而立,望著脚下的开京城,沉默良久。

    他看到的不是山河的壮丽,而是这座都城的布局......宫城在北,官署在中,各坊在南,四四方方,井然有序,完全是按唐长安城的规制建造的缩微版,慕华之心可见一斑。

    翌日,高丽国王王徽在会庆殿设宴为宋使接风。

    会庆殿是开京宫城中最大的殿宇,殿顶覆著青瓦,不过脊兽的形制简朴得多,没有用龙纹,而是用了瑞兽,殿前丹陛两侧立著铜鹤,鹤嘴衔著香炉。

    贾黯率王韶、苏辙入殿时,王徽已在殿中相候,这位高丽国王今年四十五岁,长著一张国字脸,很有威严。

    贾黯趋步上前,行揖礼而不跪拜。

    这是大宋使臣见藩属国王的惯例,也是两国名分之所在......大宋是上国,高丽是藩属,使臣代天子而来,只能揖,不能跪。

    而他这个揖礼的幅度恰到好处,既非深躬以示谦卑,也非敷衍以示傲慢,而是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大宋使臣贾黯,奉天子之命,出使贵国,敢问国主安好。」

    王徽起身还礼,汉话说得比金侍郎更流利,几乎听不出异国口音:「贾学士远涉鲸波而来,一路辛苦,孤心甚慰,请入座。」

    宴席的坐次安排颇为讲究。

    贾赔坐了客席首位,王韶、苏辙依次而坐。

    而高丽这边,王徽座位靠下的位置还专门摆了一个案几,坐著王太子王勋......一个年约二十许的年轻人,面容与王徽有几分相似,但神采不如其父,眉宇间颇有几分唯唯诺诺之态。

    殿中两侧分坐著高丽文武重臣,左侧首位便是权臣李子渊,此人今年六十一岁,须发皆白,面皮松弛,眼袋垂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却很是锐利,看人时微微眯起。

    李子渊再往后依次是户部尚书金良鉴、兵部尚书崔爽、礼部尚书郑文等重臣。

    贾黯在来高丽之前,已通过焦寅搜集的情报,对高丽朝中的重要人物有了大概的了解0

    李子渊的祖先是新罗大官,曾奉使入唐,唐朝皇帝赐姓李,其家族在高丽初年居于信州,可谓是世代煊赫,李子渊的高、曾祖父就已经做了高官,并与王室联姻,他的祖父季许谦镇守邵城,也就是仁川,这一分支遂落籍于此。

    到了高丽显宗时期,李子渊的姑母嫁给官员金殷傅,第二次辽丽战争时,高丽显宗南逃,途中娶了金殷傅的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生了后来的德宗、靖宗,以及现在的王徽在内的三位君王,因此李子渊的姑母被封为安孝国太夫人,祖父李许谦封邵城伯,追赠尚书左仆射、邵城侯,父亲李翰也做了中枢副使、吏部侍郎。

    李子渊本人在太平四年参加科举,被高丽显宗钦点为状元,一路做到了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判尚书礼部事,遥授西京留守,而王徽即位时已年届三十,却无子嗣,李子渊的长女被纳入其后宫,陆续生下了王勋、王运、王颙等子嗣,嗯,也就是后面的高丽顺宗、

    宣宗、肃宗。

    作为国丈,李子渊也随之飞黄腾达,于重熙十九年成为宰相,随后又加了太尉、检校太保、推诚佐运保社功臣、监修国史、太傅、重大匡、三重大匡、判三司事等一系列的官职或头衔,在高丽国内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随后,高丽国的官员们也都做了自我介绍。

    而宴席上的菜肴,有炙肉、鱼羹、蒸饼、汤饼,也有高丽本地风味的泡菜、酱蟹、打糕、参鸡汤。

    酒是高丽自酿的米酒,以稻米酿造,度数不高,入口微甜,后味却有些发苦,大约是用了当地特有的酒曲。

    苏辙品了一口,觉得这酒与中原的米酒相比,多了几分清冽,少了几分醇厚,倒也别有风味。

    酒过三巡,王徽举杯道:「孤自继位以来,常思慕天朝文物之盛。昔年真宗皇帝赐我高丽九经、《史记》、《汉书》、《三国志》,至今仍藏于国学,为诸生研习之本,此恩此德,高丽君臣未尝一日敢忘。」

    这话说得极为恳切,但贾黯听得出,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试探还在后面。

    「国主慕华之心,天子深知。」贾黯举杯回敬,「此番遣我等出使,正是为续两国百年之好。高丽自先王治下,便屡次遣使朝贡,天子亦以厚赐回报,后因道路阻隔、辽人梗阻,两国通好之途暂绝,此乃时势使然,非两国之本意......如今时移势易,天子愿与国主重修旧好,使两国商船往来如织,使高丽士子能赴中原求学,使两国百姓皆蒙其利。此乃天子之诚意,亦是国主之夙愿,臣等奉使而来,便是要促成这一盛事。」

    王徽放下酒杯,话锋一转:「然则贾学士当知,高丽北境与辽国接壤,不过一鸭绿江之隔,辽人数次东征,虽皆为高丽军民所阻,然其兵威之盛,高丽未尝不深以为惧。若高丽公然恢复对大宋的朝贡,辽国必问责于孤,届时孤何以对之?」

    言及至此,便不得不提三次「辽丽战争」了。

    中原五代十国时期,辽国和高丽国分别兴起于辽河上游和朝鲜半岛中南部,其后,辽国灭亡渤海国、征服女真诸部,高丽则北拓至清川江以北,两国逐渐接壤,也就有了爆发战争的地理前提。

    第一次「辽丽战争」发生在宋太宗淳化四年,彼时大宋北伐失利,辽国国力亦得到恢复,便有暇东顾,辽国派大将萧恒德东征高丽,因为后勤补给不继的因素,旋即与高丽将领徐熙和谈,约定高丽国弃宋归辽,而辽国将鸭绿江以东土地赐给高丽国。

    第二次「辽丽战争」是因为高丽国仍暗中朝贡于大宋,并且高丽大将康兆不经辽国同意就废立高丽国王,辽圣宗便在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冬亲征高丽国,擒杀康兆,占领高丽国都开京,高丽显宗王询南逃罗州,嗯,就是之前说的王询在逃亡途中娶了金殷傅的三个女儿的背景,但辽国因战线太长而导致后方不稳,所降诸城复叛,遂仅在得到王询亲自前往辽国朝见的口头承诺后就撤军。

    第三次「辽丽战争」则是因为王询食言,辽圣宗转而要求归还当初赐给高丽的江东六州,高丽不还,战火再起,于宋真宗天禧二年冬,辽圣宗派萧排押进攻高丽国,翌年正月直抵开京,但未能攻克便折返,撤军途中于龟州遭遇姜邯赞摩下高丽追兵,辽军失利。

    在此战过后,辽国意识到了并不能奈何得了高丽国,所以也就不再要求高丽国王亲自前往辽国朝见,也不提归还江东六州的事情了,只要求继续向辽国称藩纳贡即可。

    但在文化认同和心里依附上,高丽国从始至终都是亲宋的。

    实际上,前后三次「辽丽战争」大宋虽然没有参与,但其实每次都明里暗里与大宋有关。

    再加上这几年大宋颇有中兴之象,对夏国完成了熙河开边,对交趾国则是直接跨过富良江破了升龙府,兵威不可谓不唬人。

    所以,高丽国上下理所应当地认为,只要靠上大宋,辽国是不敢轻举妄动的,而眼下重新确立对宋朝贡关系便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高丽国方面不好意思上赶著来,免得自贬身价,眼下还想要扯一些风险,来谈个好条件出来,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国主所忧,我朝天子洞若观火。」

    贾黯放下酒杯,说道:「然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作为兄弟之邦,平起平坐,高丽国既然对辽国朝贡,那恢复对大宋的朝贡,在法理上又有什么问题呢?辽国岂会因此问责于高丽国?」

    「况且,只要高丽国前来大宋朝贡,那便是大宋的藩属国,若是辽国遣使问责,高丽国自可推与大宋,若是辽国兴兵动武,那大宋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这一点,请国主放心。」

    殿中安静了片刻,王徽拈须不语。

    这时,王韶开口了。

    「外臣斗胆请问国主......辽国眼下,有问责高丽国的余力吗?」

    「辽国皇太叔耶律重元与国主耶律洪基势同水火,去冬以来,耶律重元在阴山以北整军经武,耶律洪基则在南京道增兵以防不测,辽国朝中更是暗流涌动,支持重元与支持洪基的两派互相攻汗,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这等情形下,辽国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兴兵东征高丽国?因此,若是国主真有意恢复对大宋的朝贡,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再者,辽国即便有朝一日平息了内乱,难道就能轻易东征了吗?外臣在来开京的路上,沿途看了不少烽燧与堡垒,若外臣所料不差,那些堡垒便是高丽国的先祖抵御辽国东征时所筑......高丽国能以小国之力,数次击退辽国之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山川之险,靠的是民心之固,国主何必妄自菲薄呢?辽国本就无力发动第四次东征,更何况,现在又有了大宋在后方为援,还怕什么辽国问责呢?」

    王徽沉默数息,问道:「大宋愿如何为援?是遣使声援,还是遣兵相助?」

    「天子之意,是分两步走。」

    贾黯接过话头:「第一步,先恢复朝贡。高丽遣使赴开封,天子正式册封国主为高丽国王,恢复两国宗藩之名。与此同时,大宋开放明州、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与高丽商舶自由通商,高丽商舶在大宋市舶司享受比别国更优惠的抽解税率,大宋商舶亦可赴高丽礼成港贸易,两国商贾皆蒙其利。」

    「第二步,待朝贡恢复之后,两国再议军事盟约之事。届时,大宋可根据高丽所面临的实际威胁,商议具体援助之策。」

    这个「两步走」的策略,是贾赔在出发前便与宋庠、韩琦反复斟酌后定下的。

    第一步先恢复朝贡,这是面子,也是基础;第二步再议军事盟约,这是里子,也是底气。

    两步分开走,既能让高丽尽快恢复朝贡,又不会让大宋在军事援助上被高丽牵著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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