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日销月削,逼民成盗
第631章 日销月削,逼民成盗
翌日是望日,故而有大朝会。
天未亮时,开封城落了一场急雨,雨脚如麻,敲得殿瓦啪作响。
待漏院中,身著绯、紫袍的大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避雨,口中呼出的白气与雨雾搅作一团,分不清哪是鼻息哪是秋寒。
韩琦来得最早。
作为宰执,他是有房间避雨的。
他独坐在待漏院东厢的窗下,面前搁著一盏尚温的茶汤,却始终未饮。
窗纸上雨声如鼓,他眼角那道去岁落下的抽搐之症,此刻竟异常平静。
今日是他代摄政事堂以来第一次正式大朝会。
点检义勇之议已由他亲自面奏官家,中书门下草敕已毕,只待今日朝会走过过场,便可发往陕西诸路施行。
按他的盘算,此事从提议到颁敕不过旬日,等宋庠病愈回朝、富弼在枢府站稳脚跟,敕书早已出了京畿,想拦也拦不住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雨势稍歇。
合门司的赞引官开始唱班,朝臣们顶著小雨,鱼贯出待漏院,沿丹墀两侧拾级而上。
韩琦走在最前头,腰背挺直如松,仿佛这连日的秋雨、连夜的案牌劳形,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崇政殿内烛火通明,地龙虽未烧,丹陛两侧的铜鹤香炉却熏得殿中众臣困意十足。
赵祯今日精神尚可,御医再三叮嘱不可久坐,他便只在御座上垫了两个厚实的锦墩,半倚半坐。
山呼礼毕,第一个出班的是韩琦。
「陕西诸路义勇点检条例,已由中书门下草敕讫,请陛下御览用玺,即日颁行。
内侍趋前接过札子,呈上御案。
赵祯展开略略一扫,便搁在案边,目光落在韩琦身上,却没有立即开口。
「韩卿。」赵祯没有同意,而是问道,「此事你在便殿已与朕详议过,朕也准了。只是朕听说,朝中对此颇有议论?」
韩琦垂眸道:「陛下圣明,凡事关国政,朝中议论本是常情。然陕西边防空虚,夏虏窥边不休,义勇之设,河北、河东行之有年,成效昭然,陕西亦当仿行。臣不敢以议论为阻。」
赵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诸卿若有异议,今日便当面议个明白。」
殿中安静了一息。
右司谏司马光率先出班。
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来,开口道。
「臣右司谏司马光,有本奏。」
赵祯示意他奏来。
「臣见康定、庆历年间,党项叛乱,官军屡败,正军缺乏,就登记陕西百姓,三丁内选一丁作为乡弓手,不久又刺字编充保捷军指挥,到沿边去戍守,乡里愁怨不可胜言。务农的百姓本就不习惯战斗,官府既耗费衣粮,私家又须供给送行,骨肉流离,田园荡尽,陕西百姓至今二十余年,始终不能恢复旧况。」
所谓保捷军,其实就是由民兵组成的禁军。
他顿了顿,语气转重。
「当时河北、河东边事稍缓,朝廷只登记其民为义勇,没有再刺为正规军。如今议事的人只怪陕西偏偏没有义勇,却不知陕西百姓中已有壮丁充为保捷军了.....自从宋夏开战以来,陕西困于徵调,比起景祐以前,民力减耗三分之二;加上近年屡遭灾歉,今年秋天才获小有收成,正要盼望歇一口气,又遇上边境有警报,人心已经动摇,若再听说此诏颁下,必定大加惊扰。何况当前陕西正军甚多,不至于缺乏,何必仓猝做这有害无益之事,蹈袭覆车之辙呢?」
话音落定,殿中众臣神色各异。
司马光没有理会,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札子,继续说道:「臣听说《易经》说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说命》说无耻过作非」。如今敕命未下,若可停止......百姓一被刺手,就终身受拘束,不能自由往来,人情畏惧,不言可知。康定年间拣选乡弓手时,本来没有刺手,后来到庆历年间刺充保捷军,富有之家还可用钱财雇召壮健的人替代,如今一概都刺其手,则是十余万无罪之人永列军籍,不得再为平民了,此举为害于民,比康定时更加严重。」
内侍上前接过札子,呈上御案。
赵祯没有立即翻阅,只是将札子搁在手边,目光落在韩琦身上。
韩琦面色不变,他正要出班辩驳,却见参知政事欧阳修已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欧阳修今日显然是憋了一肚子话,出班时袍袖带风,连笏板都险些滑脱,亏得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臣参知政事欧阳修,有本奏。」
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刻在殿中回荡,竟隐隐压过了殿外的雨声。
「臣曾请陛下留意备边,所谓备边,不仅是增屯军马、积贮粮草而已,在于选择将师、整顿军政。如今西北将帅不才者,未听说有所更换,而军政颓败,亦未听说有所振举,却无缘无故登记务农的百姓使之执兵器,徒然造成惊扰,实际上毫无用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
「百姓都生长于太平之世,不识兵器,一旦调发为民兵,自陕州以西,乡里之间必将人人奔逃。更何况,其衣粮不足以自给,不得不取于私家,或者屯戍在边地,更须千里之外供给送行,父母财产日销月削以至于尽......况且其平生所练只是农桑耕作,至于铠甲弓弩长矛,虽每日加以教练,难免生疏,临敌之际,得便就想退走,不仅自丧其身,更牵动大军阵脚。」
「臣现在若不出言阻止,待此后朝廷知其实在无用,就大加淘汰,发给公据,放回听任自便,那么固然可当无事发生,可这些人游荡已久,不再肯从事农耕的劳苦,加上田产已空,不再有归家的指望,都流落冻饿,不知流落何方,难道不会落草为寇吗?这不就相当于逼民成盗吗?」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赵祯,一字一顿。
「如果真有分毫有益于国,臣自无所顾惜,但这确实是有害无益,恳望陛下怜念民情,早赐停罢。」
欧阳修奏毕,退回班列,他的笏板上还沾著方才激动时掌心沁出的汗渍。
韩琦站在班列之首,他没有立即出班辩驳,而是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身后的赵概。
赵概会意,持笏出班。
「司马司谏方才引康定、庆历旧事,言陕西百姓困于徵调,民力减耗。此言固是事实,然则臣要请问司马司谏......庆历年间陕西之困,究竟是困于点检义勇,还是困于夏虏连年入寇?」
司马光眉头微蹙,正要答话,赵概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夏虏自宝元年间叛宋称帝,连年入寇,官军丧师数万,陕西数十军、州残破,百姓死于锋镝、徙于饥馑者不可胜计。彼时陕西之困,首在夏虏之兵祸,次在朝廷之徵调。义勇不过是徵调之一端,岂可倒果为因,将陕西百姓二十年未复旧况之责,尽归于义勇?」
赵概的逻辑非常清晰。
他没有否认司马光陈述的事实,却将因果链条整个翻转了过来,即,不是义勇害了陕西百姓,而是夏虏的入寇逼得朝廷不得不在陕西徵调义勇。
「至于欧阳参政方才所言康定年间登记乡弓手之事。」
赵概转向欧阳修,说道:「彼时朝廷初行点检,规制未备,州县官吏措置乖方,确有扰民之弊,可如今河北、河东义勇行之有年,规制已然大备......陕西义勇之条例,正是以河北、河东为蓝本,择其善者而从之,汰其弊者而改之。岂可以二十年前旧事之弊,遽断今日新法之非?」
赵概顿了顿,将笏板换到左手,右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臣手中这份,是河东路义勇近年考绩的节略。自河东点检义勇以来,已历数年,其间义勇参与防秋、备边、修城、运粮诸役,皆有实绩可考。河东义勇在籍者近八万人,未尝有大规模逃亡,未尝有激变之案,未尝有百姓因刺手而破家荡产者,河北义勇近十五万,情形亦然。两路义勇合计二十余万,行之数年而未见大弊,司马司谏、欧阳参政何以断定陕西行之必有大弊?」
他收起文书,目光扫过司马光和欧阳修,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陛下,臣非谓点检义勇毫无可忧之处,司马司谏与欧阳参政所虑,此二者皆是实情,亦是臣之所忧。然则,忧弊与废事,不可混为一谈......因有可忧之弊而废当行之事,是因噎废食也。朝廷当做的,是在条例中设防弊之法,而非因忧弊而废事。」
赵概退回班列。
赵概的辩驳,确实戳中了司马光立论的几处软肋。
司马光的论述过分依赖康定、庆历旧事,却无法解释为何同样的义勇制度在河北、河东未见大弊;他将陕西百姓的困苦完全归咎于义勇,却忽略了夏虏入寇这个更根本的原因。
韩琦见时机已到,再次出班。
韩琦抬起头,那双被朝中同僚称作「鹰目」的眼睛。
「今日殿中诸公所论,说到底无非两事。其一,陕西百姓困苦,不堪再增负累;其二,义勇不堪战,徒有其名而无其实。」
「臣在陕西待过,臣知道陕西百姓困苦。鄜延、泾原、环庆三路,横山沿线数百里,百姓既要当差纳粮,又要备边防秋,夏虏入寇时,沿边民户首当其冲,被驱掠者动辄数千,田园被毁、牲畜被劫,二十年辛劳付之一炬。臣亲眼见过那些被夏虏掠去又逃回来的百姓,他们跪在路边,向过往官员哭诉,说家里的房子被烧了,牛羊被抢了,儿子被杀了。他们的苦,臣知道。」
韩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
「可正因为知道他们的苦,臣才更要行此事!」
他转身面向殿中群臣,紫袍下摆旋起一阵风。
「诸公方才说义勇不堪战,说得极是。义勇确实不如禁军能战,义勇确实没有禁军那般精良的甲胄器械,义勇确实未经长年操练。可诸公想过没有,朝廷有钱养更多的禁军吗?三司的库房里还有余钱吗?去岁南征交趾,今年西北防秋,哪一桩不要钱?范计相猝死在三司值房里,张计相复任之后头一件事便是给西军凑饷,这些事诸公不知道吗?」
他伸手指向殿外,指向西北方向。
「朝廷养不起更多的禁军,可夏虏的铁骑不会因为朝廷没钱就不来。横山沿线数百里,十万禁军要守多少寨堡、多少烽燧、多少隘口?党项骑兵来去如风,今日攻大顺城,明日掠柔远寨,禁军分兵把口,处处捉襟见肘。这时候,多一个人守城便多一分活命的指望,多一杆枪便多一分吓阻的力量!」
「义勇能不能战,要看跟谁比。跟禁军比,自然不如;可跟赤手空拳的百姓比呢?义勇至少受过训练,至少懂得列阵,至少在城头上知道怎么放箭、怎么投石。夏虏入寇时,义勇能帮著守城,能帮著运粮,能帮著看守寨堡。这些事,禁军不够用的时候,谁来干?
让赤手空拳的百姓去干吗?」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铜鹤香炉里的青烟都在微微晃动。
「所以。」韩琦的声调骤然沉了下来,「臣不敢说义勇没有弊病,臣也不敢说点检义勇不会扰民。臣只知道,陕西边防虚弱的弊病,比义勇扰民的弊病更大;夏虏入寇的威胁,比百姓暂时惊扰的威胁更急。臣不才,不敢求万全之策,只能求应急之法。」
韩琦长揖及地。
「臣请陛下,准陕西义勇点检条例即日颁行。」
赵祯靠在御座上,看著跪在丹陛下方的韩琦,沉默了几息。
就在这时,班列中又有一人出班。
枢密副使陆北顾。
因著宋庠的嘱咐,他今日始终沉默,从司马光到欧阳修到赵概到韩琦,他未发一言。
但此刻他终于是忍不住了。
现在他不出声,静待其他人跟韩琦打擂台,固然最能保全自身,但陕西百姓怎么办呢?难道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牺牲十几万百姓的利益吗?
君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这句话,他嘉祐元年的时候就说过。
如今时光荏苒,一晃九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亦是从一介书生,成长为了两府相公,可内心里的某些信念,从未被时间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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