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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民国的教书先生19


林肆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避开视线。

季望笙笑了笑,下课后去找林肆。林肆下意识想逃,被他拦在座位上。

他撑着下巴看着林肆笑:“课上看什么?”

林肆又不吭声了,低着头好半晌才闷闷回:“……没看。”

季望笙瞅见他一撒谎就发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浓。他没有说破,只是把自己的凳子搬到林肆身旁,挨着坐下了,谎称自己课上没听懂,请林肆帮他讲。

那天以后,两人的关系更加亲近,也越发形影不离。

林肆还是不爱说话,可他在季望笙身边时整个人都是松弛的,笑容也多了不少。

学堂里的人都渐渐也习惯他俩同进同出了。林肆古怪就古怪吧,反正季望笙乐意惯着。

一直到十八岁,他们俩人一直形影不离,林肆身边也一直只有季望笙一人。

他带季望笙到家里去过,那间屋子在城郊一条窄巷里,面积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晒着干桂花。

林肆的母亲亲自出门迎接。她面容憔悴,带着病气,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秀致,举手投足有一种旧时大家闺秀的沉静气度。

哪怕家里条件不好,可她见季望笙来了,依旧忙前忙后地张罗了一桌饭菜,每一道都用了心思。

林肆坐在季望笙旁边,埋头吃饭,表情比平日里鲜活不少。

临走时季望笙找了个借口折回去,趁着林肆在院里洗碗,往他母亲手里塞了一卷银票,叫她去找个大夫看看身体。

她推拒了两回,季望笙低声道:“伯母,您就收着吧,也当是为了复微。”

林肆母亲攥着那卷银票,没再多推,回屋里拿了亲手做的桂花糕出来,请他带回去吃。

她红着眼圈笑着说,以前她担心林肆性格沉闷在学堂受人欺负,特意让林肆带着她做的糕点分给学堂里的同学吃,如今见林肆有季望笙这样的朋友,她就放心了。

季望笙微怔,想到他第一次见林肆时的场景,沉默着没说话。

母亲在一旁念叨了一句,林肆是个可懂事的孩子,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了。

……

季望笙出门时特意绕到后院,林肆正蹲在院子里冲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有些惊讶,溅到脸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对他笑了笑。

笑容干干净净,被汗浸湿的额发被他撩上去一些,那双眼睛明亮又好看。

季望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只觉得当初选择到了南方,认识了林肆,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

可春天还没到,家书便到了。

信是管家连夜送来的,拆开来只有一行。

“母病笃,速归。”

季望笙慌了神,什么都来不及收拾,跟先生告了假便往码头赶。

船在傍晚,还有一个多时辰,他混沌的脑子被风吹得清醒了些,咬了咬牙,跟人借来纸笔,又朝反方向跑去。

——他得去见林肆一面。

他气喘吁吁跑到林肆住的那条巷子,拍了半天门没人应。

房东说林肆的母亲去做工了,林肆这几日也不知怎的躲着不肯见人,连学堂也没去。

季望笙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船期不等人。

他一路不停歇地跑过来,里衣几乎都被汗水浸湿,气喘吁吁。

他没办法了,只能将身上的钱全数掏出来,又解下贴身戴了多年的那块怀表,一并交到房东手上,帮林肆续了一年的房租,剩余的作为报酬,求他转交一封信给林肆。

信中附带几张银票,内里裹着一枚红色盘长结,是季望笙亲手编织,迟迟没送出去。

那封信文辞含蓄,只许诺定会归来,希望林肆能等他。

盘长结则是他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

房东连连点头,承诺一定亲手交给林肆。

季望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登上了船。

船离岸时他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南方小城,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林肆应当会等他的。等他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回到省城后,他给林肆写过信,几乎日日都写,忐忑地等着回信,可几乎全部石沉大海。

后来他千里迢迢又回了那座南方小城,可学堂说林肆在季望笙走后不久就离开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去找房东,房东也说那间屋子早就空了,租期没到人就不见了。

他推门进去,屋里的东西还在,书架上的书只带走了几本,房间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他走进去,脚底下却踩到了东西。

愣愣地低头看,地上散落着几段被剪碎的红色丝线,断成了好几截。

季望笙看了一会儿,弯腰轻轻地把那几截红绳捡起来,贴在心口处。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剪子捣碎搅烂了,茫然地泛着疼。

林肆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清楚——他找不到林肆了。

后来他去了法国。隔着远洋,依旧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那个南方小城的旧址寄一封信。

八年,没有一封有回音。

他几乎要死心了,几乎要接受了——林肆不愿见他,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那根被剪断的盘长结,碎线被他收着,心结般地缝在心口,八年过去了,那截红绳依旧硌着他的脉搏。

直到那天李守成说出了那个名字。

季望笙能听见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跳声,那一瞬间,重新震耳欲聋地鼓噪起来。

他闭上眼,秋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嘴角轻轻扬起,无声呢喃着那个名字。

——

新的大帅府内,林肆今日休沐,本来正百无聊赖地靠着书桌看书,却蓦然打了几个喷嚏。

“宋先生可是感染了风寒?”

贺驭川立刻从窗边转过身来,眉头紧锁,语气紧张。

林肆揉了揉鼻子,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大约是方才灌了口风……”

话没说完,贺驭川已经大步走进来,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林肆吓了一跳,本能地把手往回一缩,贺驭川也没在意,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他微凉的皮肤,眉头皱得更紧了:“手这么凉,还说不冷?身子最重要,那句话咋说的来着……”

他顿了一下,努力回想。

“对!不要讳疾忌医!”

林肆张嘴想解释,贺驭川已经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来福!去把宋先生那件加棉厚披风取来!”

来福在外头应了一声,林肆一声“不用”才刚吐出一个音节,来福就已经手脚麻利跑远了。

林肆把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日本是休沐,陆安没被送来他这儿,至于贺驭川为何在这里,此事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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