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如不去
寒冬里天短夜长，不觉日子飞逝，转眼已到宫宴这天，天光乍亮，姜妗一睁眼就瞥见萤烛凑在榻边盯着一大盘子首饰，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是做什么？”姜妗拥被坐起，不觉失笑。
萤烛忙撇下首饰，先过来服侍姜妗起身洗漱，一边理所当然笑道：“当然是好好打扮呀！小姐生得这么漂亮，今天一定要大展风采，压倒群芳！”
姜妗听得好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故意板起了脸：“我看不像。要是把这些全插戴上，不是去赴宴的，倒像是去货卖首饰的，几千两银子全压在头上，对着夫人小姐们一一推荐。”
萤烛一听，试想了一下自家小姐满头顶着银锭子的形容，也掌不住笑了：“是奴婢错了。那小姐今天要选些什么首饰？”
姜妗已净好了面，才弯腰查看木盘里的簪环珠翠，大都价值不菲，其中有些还是上回皇后赏的，别有趣致。
她略想了一想，从中挑了两三件递与萤烛：“就这些吧，发髻也要简单些的，胭脂莫要太浓，素净些最好。”
萤烛点点头，她原是在梳妆打扮上很有心得的，连忙替姜妗换上之前花绣娘亲自做的衣裙，拿起梳子为她梳起一头青丝。
镜袱开，浅扫蛾眉，薄晕双颊，姜妗天然一段丽质，唇不画而朱，因此也只略施了一点胭脂，却更显得秀色夺人。
萤烛望着妆罢的姜妗，一时呆了，片刻后才笑道：“真真是小姐的心思不错，这般雅致可人，别家千金再难及的。”
姜妗又向镜中看一眼，放下镜袱来，笑着摇了摇头：“我今日去不过是虚应故事，旁人去却是相人的，或是有意在宴席上露脸，所以倒不如把风头让人。”
“奴婢看呐，就是她们浓妆艳抹穿了金衣服银裙子去，也够不上小姐的衣角呢！”萤烛咂了咂嘴，忽然后知后觉想起另一件事来，又笑了起来：“何况小姐您已经有好的了，越发不必同她们一般。”
“就你话多！”姜妗作势欲拧她腮边：“还不去准备？”
萤烛也知小姐不是训斥之意，眨了下眼睛跑去收拾东西，姜妗则走到床边，踮脚取下柜顶一个精致的木匣子来。
轻轻打开盒盖，一枚晶莹剔透、触感温润的璃石卧在她掌心，正是前些日子霍叙白所赠。
少年人俊朗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姜妗低下头来，小心地把璃石玉佩系在腰侧。
不多时，一切俱已准备停当，姜妗便出了院子，准备和众人一起坐车前往宫中。
半途上遇见了孟芷柔母女，姜素声打扮得格外标致走在前头，很是骄傲的姿态，一身金丝绣线的衣裙上莺飞蝶舞，显然是孟芷柔花了大手笔才置办下的。
姜妗没兴趣理她，别过眼去，正看见柳氏和姜妍一道往这边走来。
“二婶娘，妍姐姐！”姜妗笑着打招呼，端详了下姜妍衣饰后又夸道：“这样打扮才正合妍姐姐气度，以后就该这么穿。”
姜妍少有听人赞自己，且又是姜妗这样的美人说的，腼腆的她顿时羞得低下头来：“妹妹说笑了，我没有妹妹说得那样好。”
柳氏则笑盈盈盯住姜妗：“还是妗儿好看，天生一个美人胚子，这般打扮更俏丽了。”
几人说笑着要往前走，却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了一声：“妗儿，今日你同我一辆车吧。”
姜妗和柳氏母女回头，都是一怔，不远处的前方姜素声原已快走到姜老夫人的车边，闻言也住了脚。
一向不怎么待见自己的祖母为何突然相邀同车，姜妗何等机敏，自然心知肚明——并非偏爱，不过是怕落在旁人眼里影响名誉罢了。
因此她只是淡淡一笑：“不用了，祖母年事已高怕吵，今日又是一整日闹腾，也就车上还可以歇息片刻，我就不打扰祖母了。”
姜老夫人已由李嬷嬷搀扶着走到她身边，竭力压下心头的不顺畅，尽量蔼声道：“你是长房嫡女，自然该坐在我旁边，这是该有的体面。”
那边姜素声闻言已呆立在原地，眼眶里的泪珠子就要止不住掉下来。
往日她最受祖母宠爱，哪一次姜老夫人出门不是带着她同车？因此这一次也是依着惯例来，谁知姜妗这野丫头一回来，什么都变了。
而这边姜妗却不慌不忙笑道：“祖母说得不错，能与您同车确实是孙女的体面。不过家里这么多姑娘，全过去了不但搅扰祖母休息，车子也坐不下；若单我一个人过去呢，又弄得亲疏有别，白叫外人看了笑话。所以倒不如不去，让祖母好生歇息，正好我也想同妍姐姐说说话。”
姜老夫人闻言，脸色显见地冷了几分，心中微微愠怒，难得自己主动对这个孙女示好，谁知对方反而不识抬举地拒绝。
但话说回来，她却也不得不承认姜妗说的是对的，先头姜妗还在五台山没回来倒也罢了，如今这长房嫡女回来了却还偏宠三房，落在外人眼中便是姜家没有教养，连长幼有序都不遵守。
她素来是个最要面子的，岂能容得旁人对信阳伯爵府指指点点？
思想间，姜妗已和柳氏母女一道向她行了个礼，各自上车去了。
老太太回过神来，正望见几丈外姜素声泪眼婆娑地瞧着自己。
“祖母，我……”姜素声嗓音里带了哭意，还怀了一丝希望，想着既然姜妗没应下，说不定老太太还仍是带自己同车。
孰料下一刻姜老夫人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打断了她的幻想：“素声，我忽觉身子有些不适，想在车上小憩一会，你去和你娘坐同一辆车吧。”
姜素声嘴唇一颤，一滴泪滚下来：“是，祖母。”
她转过身来，一步步往孟芷柔的车驾走去，袖子下的手指却紧紧地攥了起来。
祖母多年疼爱，她并不会因为一时的冷落就愤恨伤心，她恨的是姜妗。
明明只是个庙里养大的没教养丫头，凭什么一回来就要夺去她的宠爱？
有朝一日，她一定要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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