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点鸳鸯谱
宴席结束时已近黄昏，浅白的月儿悬在天边，待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众人便齐聚在御花园中看烟火表演。
火树银花合，璀璨的烟火在夜空中盛放开来，一瞬间照得黑夜亮如白昼，又顷刻间熄灭，而下一轮的烟火又冲上云霄。
姜妗仰头凝望着烟火，心头拂过百种滋味，人生如梦幻泡影，前世种种犹在眼前，即使是眼下这种极热闹的时刻，也仍然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现下所拥有的温暖也正如烟花绽放的那一刹那，当惜之。
她看了看身边满眼欢喜看烟火的姜妍，又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另一个人。
那少年郎却也正向她看来，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又仿佛做错事被抓一样，迅速地移开了视线，扭过头去继续看烟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姜妗也没想到霍叙白会看她，见到他矛盾的反应后，先是怔了一怔，旋即莞尔一笑，这位小公爷，平日里看着轻狂恣意，怎么在这种事上倒怕羞得很。
就比如今天小院里，明明对自己关心又担忧，却小心翼翼连手都避免碰到自己一下，说来好笑，却又意外地可爱。
又一场烟花落下，上座的皇帝龙心大悦，捋须夸赞：“今夜这烟火盛景，比往年尤甚，竟是朕生平所未见的。”
这话一出，立即有善于逢迎的近臣接了茬：“陛下励精图治，福泽万民，有如此盛世，方有此动人的烟火盛宴。”
另一人也点头称是：“正是如此，若非圣上宵衣旰食，令百姓敬仰，上苍也受感动，焉能风调雨顺，我等安享太平？”
歌功颂德的套话，在眼下颇为应景，但无疑也叫人后槽牙发酸，姜妗捂了捂腮帮子，忍不住想翻白眼。
朝中文武百官政见各异，有分歧的甚多，因此听了这些话，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来，但却无人敢去扫皇帝的兴。
然后姜妗便听到她那位刚直不阿的大舅舅开了口。
“今晚的烟花是工部下属火药工坊特制，因他们今年研究出了新的技术，所以烟花美丽胜于往年。这也算是兵工民用了。”
大舅舅说的自然是实话，姜妗不由失笑，不过这样的性子，也难怪先前在朝中树敌不少了。
果然，先前那阿谀之人立刻接了话：“到底还是温御史懂得多、学问高。不过以下官愚见，这实在不能叫作‘兵工民用’，而是御用，御史大人可莫要在圣上尊前失了敬意啊。”
皇帝原本还为美景高兴陶醉着，这下听得几人争论，顿觉脑仁疼了起来，他并不是只听谗言的昏君，自然知道温清晏说得没错，不过是轴了点，而另一个大臣虽然借题发挥，却也挑不出大问题来。
而这种欢聚的时刻却在此事上纠结，未免也太煞风景。
因此他只笑着摆了摆手：“都一样，二位爱卿不必为此困扰。依朕看来，火药只要用在适合的用途上，便是得宜。况且，将士们即将出征为国作战，临出发前观赏这么一场烟花，也算是饯行了。”
有了皇帝亲自和稀泥，温清晏便不言语，另两人也见好就收，群臣也顺着皇帝的话纷纷附和，举杯敬祝几位将军。
霍叙白不但是领兵出战的头位将领，也是将军中最年轻的一位，毫无疑问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皇帝看向他，又望了望另一侧的姜妗，想起下午宫宴时她的表现，便含笑调侃道：“叙白也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眼下却要上战场为国杀敌，算来倒是朕耽搁了你和姜家小姐，令你征战在外，难结琴瑟之好。”
霍叙白笑着一拱手，眉目间神采飞扬：“为国尽忠，乃是为将本分，岂能为儿女私情牵绊？”
他因极年少，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夜色下真如玉山屹立，正是满京城挑不出第二个的俊秀少年郎，这一言既出，便有不少闺阁千金瞧得粉面含羞，低下了螓首。
而话中“不为儿女私情所牵”之语，落在某些人耳中，却断章取义悟出了别的意思。
其他人或许碍于身份还收敛些，四公主却是个心高气傲嘴巴快的，当即笑出声来：“我看呐，是父皇乱点鸳鸯谱，人家霍小将军不满意了。姜二小姐确实美丽又有才华，只是这性格嘛，未免刚强了些，想来霍小将军应该会更中意柔情似水的女子吧？”
姜妗闻言挑了挑眉，不用想也知道四公主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阴阳怪气她，偏偏四公主说话的对象并不是她，纵要反驳也不方便接茬。
但下一刻，少与女子谈笑的霍叙白竟开了口：“谁说我一定偏好柔弱女子了？一样米养百样人，只要心性善良不藏奸，什么样的性格都好。依我看来，爽朗刚直也不失为一种可爱。”
他这话虽未指名道姓，但在场之人皆听得出来，霍小将军无疑是在维护他那位未婚妻姜二小姐。
因他年少，话虽说得直白却也无不妥之处，因此除了四公主不悦，其他人大都是纵容的态度，皇帝甚至带头笑了起来。
众人自然也当做一笑，更有好事者向霍允打趣道：“到底府上家风好，令郎虽年纪小，却像驸马一样会疼人，这还没过门，就晓得心疼媳妇了。”
霍允只是笑笑不说话，一来此人意图不明，颇有些讽刺他“妻管严”之嫌，二来儿女的事不便插手，更何况此时姜家二小姐尚在场，他一个做长辈的要是随意调笑岂非太过孟浪了？
姜妗本人虽将一切听在耳中，但因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只作没留心，依旧仰着头欣赏夜空烟花景致。
但眼睛虽望着烟花，心思却已飘远，想起小院里霍叙白为她醒迷香时焦急的脸容，以及那条被细心收藏的帕子，她的心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细回味竟有一丝甜意。
“妗儿妹妹，许愿了。”姜妍含笑轻轻提醒，而后合掌闭上了眼睛。
姜妗点了点头，这已是今晚最后一场烟花，是该许个愿了。
她看向绚烂的夜空，又合上双眼，双手合拢在胸前。
愿一切安稳，明月长圆，此生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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