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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晴日


大西洋的晨风自直布罗陀海峡横贯而来,吹散了盘踞在卡斯巴悬崖下最后一缕薄雾。

陆铮推开沉重的铸铁镂空门,迈入了丹吉尔著名的麦地那老城。

清晨的老城尚未完全苏醒,逼仄曲折的小巷由成千上万块被海水与岁月磨圆的青灰石板铺就,两侧层叠错落的墙壁全被刷成了粉白与天蓝交织的颜色,空气中飘荡着刚出炉的烤扁面包香、煮开的咖啡豆焦香,以及海风卷来的潮气。

穿过两道幽深的石券拱门,前方豁然开朗。

大索科广场正沐浴在明亮金黄的晨辉之中,中央的八角形喷泉喷洒着细密的水线,在石板地上落下一圈圈水晕,广场两侧高大的椰枣树下,成群的灰白野鸽正低头啄食游人留下的面包屑。

陆铮在喷泉长椅的一端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掰下一小块干燥的硬皮面包,手指微搓,碎屑洋洋洒洒散在脚边的石板上。

“咕咕——”

七八只羽毛丰满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红色的细爪在地砖上踩出凌乱的细点。

陆夏靠在铸铁灯柱旁,右腿随意微曲,双臂环抱在胸前,嚼着糖块,视线透过墨镜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广场。

广场九点钟方向,通往旧港的拱道阴影里,一名兜帽压得极低的当地向导正蹲在台阶上抽着长杆烟;两点钟方向,靠近法国领事馆旧址的铁栅栏外,两个身形健硕的男人正借着翻看报摊明信片的动作调整站位;正后方的小巷转角处,一辆深灰色的跨斗摩托车熄了火,车旁斜靠着一个穿薄风衣的平头青年,鞋跟在路沿石上不断磕碰。

陆夏眼眸微转,收回视线,低头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碎石子。

陆铮将最后一点面包屑喂完,拍净双手,站起身,带着她顺着广场北侧的石阶向上走去。

拐入一条挂满黄铜器皿的狭窄巷子,两侧的店铺逐渐多了起来。

一家挂着旧生锈海锚标记的老海盗香料铺前,空气沉重得近乎实质,肉桂、小茴香、白豆蔻与干燥迷迭香的味道混成一片,柜台上摆满了一只只肚大口细的黄铜平底深盘,上面堆成小山般的香料粉末色泽鲜明。

陆铮停下步子,视线落在柜台内侧一个铺着天鹅绒底布的扁木匣上。

匣子里整齐码放着十几束深紫红色的细长丝线,顶端泛着油润的暗金光泽,正是北非最地道的高地纯天然藏红花。

柜台后裹着深蓝扎头巾的柏柏尔老掌柜抬起浑浊的眼珠,从嘴里拔出烟袋,用略带生硬的法语吐出一个价格:“两百道尔汗一克,阿特拉斯山顶今年初茬采的,水洗不褪色。”

沿着盘山石道一路向北穿行,走向丹吉尔地势最高的海岬。

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百年古无花果树林,崖壁边缘出现了一座层叠向下的石砌露天茶座。

得朋咖啡馆。

这座建在卡斯巴悬崖绝壁上的百年老茶馆完全依山就势,十余层白垩土台阶像是直接从悬崖上凿出来的梯田,每层不过摆放着几张草编坐垫与矮脚木几,百米之下,大西洋蔚蓝浩瀚的涌浪猛烈拍击着黑褐色的礁石,激起一蓬蓬雪白如棉絮的碎浪,海浪轰鸣声隔着距离传来,化作浑厚舒缓的背景音。

此时茶客寥寥,海风凛冽,阳光将海面照得一片波光粼粼。

陆铮顺着石阶向下踏步,视线落在最靠近断崖边的一处凸出观景阶上。

那张木几前坐着一道身姿笔挺窈窕的身影。

沈心怡戴着一顶宽檐深色编织草帽,鼻梁上架着精致的无框墨镜,面前摆着两杯热汽袅袅的薄荷茶与一小碟糖霜杏仁,手里随意翻看着一份法文版的《北非晨报》,整个人闲适得如同在蔚蓝海岸度假的游人。

听到上方的脚步声,沈心怡头也没抬,只是端起面前的细玻璃杯,抿了一口滚烫的甜茶。

陆铮走上前,拉开她身侧的一张藤编矮椅自然坐下,陆夏则顺势坐在了靠内侧的石台边缘,双腿悬空在外侧的崖壁风口处,脚踝轻晃。

“辛苦了,到了多久了?”

“落地比预想的早了一个小时,丹吉尔的日出还是挺漂亮的。”

沈心怡放下茶杯,唇角扬起一抹利落明朗的弧度,伸手摘下墨镜,那双清澈聪慧的眼睛里满是神完气足。

“子晴那边很顺利,这是老家给你的新装备。”

沈心怡拉开手袋拉链,取出一枚用软布包着的深色机械潜水腕表,递到陆铮掌心。

“表壳做过高抗磁与海水防蚀处理,”沈心怡低语,声音被海风吹散,“后方的技术链路已经重新校准,内部跳板固化了六组动态密钥,海下三十米也能直接接通总部。”

陆铮的手指抚过表盘微凉的精钢边缘,腕表背面贴着一层极薄的微型导电膜,正是最高等级的保密通讯中继节点,手腕翻转熟练地将腕表扣在左手手腕上,顺势将袖口整齐拉平,遮住了反光的表圈。

“好戏就要开场了,准备好了吗?”

沈心怡眼角微弯,端起茶杯与他极轻地碰了一下,脆响被海浪声吞没。

三人并肩顺着来时的石阶,从容不迫地重返麦地那老城的巷弄深处。

巷道深长狭窄,头顶悬搭着防晒的粗麻布,将刺目的天光滤成一片青灰色的阴凉。

“身后尾巴咬得很紧呢,九点钟方向的皮具摊后,换了当地便服、留平头的那位,脚掌落地重心全在前掌,步距六十五公分,标淮的法国海军陆战队侦搜步幅,索恩或者欧洲军情的人。”

沈心怡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街角一家皮包店的凸面镜上短暂停留:“正后方石阶高处,两人一组,双手揣在大衣暗袋里,视线不离我们脚踝的,日本人?还有,右前方街角跨在摩托车上抽烟的那个,腰里别着旧式贝雷塔,是阿齐兹手下放出来探风的水警便衣。”

陆铮顺手抬起臂弯,替陆夏拂开了一根从头顶矮墙上垂落下来、生满硬刺的三角梅干枝。

“丹吉尔的阳光这么好,难得风和日丽,让他们跟着晒晒。”

老城的小巷四通八达,岔路口往往由三四道极窄的拱门交错而成,陆铮每一次拐弯都走得漫不经心,却总是在最恰当的节点切入狭窄的单行道,身后的三拨眼线彼此之间缺乏默契,为了避免互相暴露与抢道,不得不反复在逼仄的巷口减速交错,反而将整条尾随路线堵塞成了互为掣肘的视线死角。

转过两道斜街,前方出现了一座古老的厚重石砌大厅。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用阿拉伯文与法文同时雕刻的实木牌匾,阿特拉斯顶级传统手织地毯工坊。

陆铮抬手掀开帘子,带着陆夏与沈心怡迈步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柔和,高耸的石砌穹顶下,横七竖八地悬挂着数十幅巨大的手织柏柏尔几何羊毛挂毯,空气中弥漫着纯羊毛与天然植物染料特有的草木微酸气味,地面铺着双层厚重的纯毛长毯,吸尽了所有的脚步声,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深处几台老式木质织布机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在最内侧回廊那架长达五米的巨大立式织机前,立着一道曼妙高挑的身影。

瓦莱丽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她换下了一袭隆重的礼裙,身上套着一件剪裁极合身的深杏色无袖高领薄羊绒衫,下身是一条利落的深咖色高腰阔腿长裤,将修长挺拔的身段勾勒得起伏有致,浓密的深棕色卷发用一枚象牙发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微卷的发丝贴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听到门帘掀动的声响,瓦莱丽缓缓转过身。

当她的目光在昏暗中对上陆铮那双清澈从容的眸子时,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早有预料的流光,红唇微微扬起。

工坊的老学徒极有眼力地端来一只银质小托盘,上面摆着数只晶莹剔透的小巧郁金香水晶盏,盏内盛着半杯呈深琥珀色的自酿无花果甜酒。

瓦莱丽伸手取下一只水晶盏,踩着平稳无声的步伐,迎着陆铮走了过来。

羊毛的干燥气味中,悄然多了一股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冷香。

“爱德华先生好兴致,外面风声鹤唳,索恩在港务局的办公室里砸掉了两套古董咖啡具,您却有闲心在麦地那的老巷子里挑选藏红花。”

“丹吉尔的藏红花成色好,难得来一趟,不带一些回去,未免辜负了这片海峡的日光。”

瓦莱丽端起酒盏微抿了一口,深红色的唇瓣上沾染了一层水光,她上前了半步,身形微微偏转,借着欣赏身侧一幅深黑底色织毯的动作,侧颜几乎贴近了陆铮的肩头。

“地毯织得再密,经纬线交错的地方也藏得住针脚,爱德华先生,丹吉尔的蝎子比巴塞罗那毒得多,有些蝎子甚至披着欧洲贵族的袍子。”

她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深处浮起一丝极复杂的机锋,语气半真半假,眼神暧昧且充满警示:“懂得在暗礁间游弋固然厉害,但若是信错了给你递风帆的人,连骨头都会被大西洋的潮汐磨成粉末。”

瓦莱丽手中的细长水晶盏轻轻晃动。

突然,内廊上方一架老式木质挑线架忽地传来一声松脱的轻响,垂挂在侧方的一副沉重双层羊毛挂毯受风倾斜,擦着木梁滑脱下来,厚重的羊毛织面裹挟着微尘,直直向着两人站立的逼仄过道压下。

瓦莱丽脚下的细高跟鞋在松软厚实的地毯边缘微微一晃,向前跌出了半步。

陆铮只能顺势抬起左臂,掌心沉稳地托在了她羊绒衫微凉的肘弯处,借力将她倾斜的身形稳稳架住。

瓦莱丽整个人全贴进了陆铮怀中,浓烈深沉的冷香伴着温热的吐息,丝丝缕缕拂过陆铮的颈侧与颌角,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深处波光流转,鼻尖微沁细汗,长长的睫毛微颤,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内凝在陆铮深邃从容的面容上。

“轰!”

滑脱的厚重羊毛挂毯擦着两人的肩侧,重重砸在身旁的实木织机横梁上,激起一蓬沉闷微尘,将外界的光线与视线尽数遮挡在暗影之后。

狭窄的阴影夹角内,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瓦莱丽回过神来,胸口随着轻促的喘息微微起伏,眼底的慌乱转瞬化作一抹湿润妖娆的波光,她抓住陆铮的手,柔韧的腰肢微拧,借着陆铮托住她肘弯的沉稳力道,顺势向上撑起身形,指掌紧贴间,一枚坚硬冰冷、边缘带有铅封钢印棱角的小巧硬物,推入了陆铮掌心。

“多谢,爱德华先生。”

瓦莱丽语调微柔,眼波深处藏着深不见底的机锋,朝陆铮微微颔首致意,高挑婀娜的背影转身穿过层层垂挂的羊毛挂毯,径直掀帘步出了幽暗的工坊。

“这女人在此要做什么?”

“深水里的鱼,都想浮上来喘口气。”陆铮温和应了一句,迈步向工坊侧门走去,“走吧,去把最后一块拼图看明白。”

出了地毯工坊,三人顺着沿海悬崖石壁上一条隐蔽的窄道下行,重新拐回了老城通向旧港的主街交界处。

街角坐落着一家门楣极为狭窄古朴的店铺,厚重的橡木门上钉着铜制的航海舵轮徽记,黄铜招牌上用典雅的英格兰花体字镌刻着一行店名——“皇家格林威治老式航海钟表行”。

陆铮推开那扇装有老式平衡配重的实木门。

“叮铃——”

门顶悬挂的黄铜小铃发出一声清脆悠扬的轻响。

店内光线沉凝,四周墙壁全由暗红色的陈年柚木板护墙铺就,数十座发条机械座钟、航海重锤钟以及挂墙式水银气压计挂满了四壁,空气中弥漫着润滑发条的精炼鲸鱼油与陈年木料的醇厚香气,无数个微小的齿轮、游丝与擒纵叉在静谧的室内交织出密集、规律而沉闷的滴答声,将外头大西洋的海风呼啸完全隔绝在外。

店铺正中央长条形的厚重玻璃柜台后方,正立着一名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形削瘦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为严谨合体的炭灰色英式定制西装,内搭一件没有半点褶皱的雪白立领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金丝半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成刀切般的规整弧度。

此时,他手中正握着一块米白色的天然鹿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座被拆开黄铜外壳的双筒万向节航海天文钟。

“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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