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饭碗，必须端在我们自己手里
京部委联合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农业部、计委、外经贸、粮食系统、农科院，还有几个农业大省来的干部。
桌前都摆着一份材料，封皮上印着几个字。
《关于引进国外高产玉米及小麦种源的初步方案》
王部长把材料翻到第三页，眉头从进门起就没松开过。
“提高单产、缩短育种周期、学习国外先进农业技术、缓解粮食供应压力。”
“哼，只写利不写弊。”
这哪里是初步方案。
这分明是逼宫。
会议刚开始，林怀章穿着中山装，脸上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沉稳，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疾不徐。
“各位同志，时间不等人。”
“世界农业科技发展很快。丑国、加国、澳国，在种源研发上已经走到世界前列。我们如果还关起门来自己摸索，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几个坐在外围的干部纷纷点头附和。
外经贸口的一位副司长立刻接过话茬。
“林主任高瞻远瞩。”
“这批种子经过国外大面积种植验证，产量稳定，抗倒伏强，商品化程度高。我们如果引进，不只是买种子，更是买时间。”
有人点头。
“现在群众粮袋子还不宽裕，能增产就是硬道理。”
“国外种子贵是贵，但只要亩产上去，农民也能接受。”
“先试点，不是全面铺开，风险可控。”
王部长和坐在身旁的魏老对视一眼。
今天这场会，外资粮商的代表没有资格进这间会议室。
可他们的影子，已经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每一个赞成者的背后。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全国的粮仓，就要慢慢被外人的种子卡住脖子。
“……同志们，改革开放，就是要大胆地引进来，走出去。”林怀章的声音温和，“丑国的‘M89-ST’玉米种，经过他们多年的市场验证，产量比我们现有的品种，平均高出百分之三十！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我们能多养活多少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农科院的泰山北斗——魏老身上。
“魏老，您是农业领域的专家，这个数据，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它的分量。”
被点名的魏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前摊开的资料上，被他用笔画满了圈。
“那我说几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魏老翻开材料，直接点在其中一行。
“国外种子引进，有优点。”
“部分品种确实高产，整齐度好，适合机械化管理。”
“能让我们直观看到国外商业育种的方向，少走一些弯路。”
“短期内作为试验材料，可以丰富我们的种质资源。”
他这三条一出，不少赞成派脸色缓和了些。
林怀章嘴角也压出一点笑。
可魏老下一句，直接把那点笑抽没了。
“但这些优点，前提是试验、隔离、消化、再创新。”
“不是买回来就往农民地里一撒。”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
魏老根本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声音反而更沉。
“那些外企寡头推出来的种子都是为了做技术垄断的品种，二代种子严重退化，缺点更大。”
“种子价格高，农民年年买，长期依赖，成本会被人卡脖子。”
“国外品种适应的是他们的土壤、气候、病虫害环境。拿到我们东北、华北、西南，不经过多年区域试验，出了问题谁负责？”
“种源一旦被外商控制，粮食安全就从田里转到别人的财报上，他们卖的是商品，但种子是百姓的命根子。”
“还有配套农药、化肥、除草剂，往往也要跟着他们的体系走。到时候种子是他们的，药是他们的，肥也是他们的。”
魏老抬头，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花钱买来的，可能不是高产良种。”
“而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有人脸上挂不住了。
外经贸口那位副司长立刻开口。
“魏老，您这话是不是太严重了？现在讲开放，引进先进经验，不等于丧失自主权。”
魏老冷笑。
“我反对开放了吗？”
“我反对的是大开方便之门，那最先击垮的是我们本土育种迭代工作。”
那人被噎得脸色发青。
林怀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魏老的担心，有道理。”
他先捧了一句。
话锋马上转了。
“但我们也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什么都不做。”
“粮食问题，是国家大问题。国外种源既然能提高产量，我们就应该大胆试、大胆用。”
“至于依赖问题，可以通过合同约束、主产区试点验证。”
王部长眼底冷了下来。
合同约束？
这四个字听着稳妥。
实际最空。
种源在人家手里，定价在人家手里。
国外种子只要进了主产区，就不是简单试验。
地方干部要政绩，外商要市场，农民看产量。
第一年只要数据漂亮，第二年就会有人主动扩大。
等问题出来，责任早被摊薄了，自有的繁育迭代也丢失了，在想回头就难了。
王部长把材料合上，声音不重。
“我同意引进。“
林怀章面上一喜，结果……
“但只能作为科研材料，引进到农科院和指定育种单位。”
“不得直接商业化推广。”
“不得绕过国内区域试验。”
“不得进入主产区大面积示范。”
“不得把种子采购和配套农药、化肥采购捆绑。”
“所有试验数据，必须由国内科研单位独立采集。”
林怀章脸上的笑容不变。“王部长，这样好想不是商业合作的诚意吧，我们付钱，他们提供产品，互惠互利，不要什么事都上升到政治层面。”
“粮食，就是最大的政治！”王部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林主任，我们不是不同意引进。但这件事，必须慎之又慎！种子安全，是国家的命脉！这个口子一开，国际粮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会把我们的农业市场啃得一干二净！”
“你这是保守思想！”林怀章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锋芒，“我们技术上被封锁多少年了？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快速提升我们的粮食产量，解决温饱问题，为什么不用？难道就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风险’，就让我们的农民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还吃不饱饭吗？”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占尽了道德高地。
会议室里，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开始交锋。
“我觉得林主任说得有道理，先引进一批试试，先解决温饱，再谈以后。我们可以在引进的同时，加快自主研发。”
“魏老，国内的科研进度，一年拖一年。我们在实验室里等得起，地里的老百姓等不起。”
林怀章靠回椅背，语气里全是嘲弄。
“国家每年拨多少科研经费？你们搞出能让亩产翻倍的种子了吗？”
“没有！”
“既然自己不行，就得低头认账！”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王部长气得咬牙切齿。“林怀章！你少拿经费说事！粮食安全是底线，谁敢拿这个做交易，谁就是民族罪人！”
林怀章无视王部长的愤怒。
“王部长，我这是从大局出发。既然农科院拿不出东西，这个项目，计委必须推！”
“谁说我们拿不出东西！”
魏老将拐杖猛地杵在地上。
“种源的培育迭代，需要时间，但是开会前，我跟陈博士通了电话。”
“他告诉我，‘高效缓释营养剂’，已经进入最后的实地验证阶段！”
“成本压缩到了极致，那是真正能让老百姓用得起的肥料，而且不依赖种源，不挑作物和土地，理论数据可增产约30%左右。”
“魏老，您说的是真的？陈博士真的研发出增产的营养剂？”
“千真万确。“
“好！这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农业技术。低成本，可复制，不受制于人。”
“我们自己的‘希望一号’已经进入全国多点试种阶段！陈今安同志在向阳村基地的实验进度极快。种子的进步最重要的是迭代，只要给我们时间，最多两年……”
“魏老。”林怀章出声打断。
“陈博士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国家也给了他极高的待遇。”
“但科学，不是喊口号。”
“在一个连像样无菌室都没有的穷山沟里，你让我相信他们能搞出超越国外顶尖实验室的成果？”
“咱们不能拿全国老百姓的饭碗，去赌一个年轻人的理论数据。”
外经贸的副司长跟着补刀。
“是啊魏老，陈博士连基础种源都没彻底稳定，又去搞营养液。年轻人的心性，还是太浮躁了些。”
“况且实验室的数据，放到大田里未必管用。一个村办基地的实验数据，能代表全国的土壤环境吗？”
王部长攥紧了手里的笔，脸色铁青。
这帮人，为了引进外资种源和高产政绩，连脸都不要了。
就在这时。
坐在长桌右侧，一直垂着眼眸没说话的男人，开口了。
正是江省省委书记，胡秉谦。
此时他的脑海里还闪过那个让他气得吐血的逆子，还有那个拐走他儿子的清瘦学者。
逆子确实混账。
学者也确实气人。
但。
他胡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踩了？
“副司长这话，我这个江省代表，不赞同。”
林怀章眉头微皱，看向胡秉谦。
“秉谦同志，江省可是农业大省，我以为，你比谁都懂粮食增产的迫切性。”
“我当然懂。”
“所以我才觉得，引进国外种子，才更要慎重。”
“至于陈博士在穷山沟里搞不搞的出成果？”
胡秉谦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江省双季稻区“希望一号”推广适配性初步评估报告》，直接扔在会议桌正中央。
“这是陈今安博士，曾经用一晚上调取了农科院十年内江省土地与气候数据，做出的数据模型推演。”
“里面每一项数据，每一个风险点，比计委下去调研半年写的报告还要详实、精准！”
“他不仅拿出了‘希望一号’的迭代方案，连‘希望二号’的抗病虫害指标，和超级营养液中试数据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们坐在会议室里，喝着茶水，看着外资递上来的漂亮方案，就说咱们自己的科学家浮躁，不会是被政绩冲昏了头脑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谁也没想到，一向儒雅内敛的胡秉谦，今天会像吃了火药一样，火力全开，丝毫不给林怀章留面子。
王部长和魏老都愣住了。
老胡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林怀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胡同志，一份未经专家组论证的报告，说明不了什么。国外种子的优势是实打实的。”
“实打实？”
胡秉谦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林主任，别怪我说话难听。今天你极力引进了他们的种子，产量是上去了。”
“明年呢？”
“后年呢？”
“等老百姓的田里种的都是国外的种，等咱们自己的育种体系彻底崩溃。种子涨不涨价，卖不卖给你，谁说了算？”
“我赞同魏老和王部的主张，国家的饭碗，必须端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江省，宁可等陈今安的‘希望二号’，宁可自己在地里熬，也绝不种一粒外资的种！”
林怀章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胡秉谦！你这是在阻碍国家农业现代化的进程！”
胡秉谦根本不理会他的无能狂怒。
他慢条斯理地扣上中山装的扣子，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我只知道，把命脉交给别人，那叫卖国。”
魏老一句定乾坤。“既然大家不相信陈博士的能力，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提议，咱们组织个考察团，去红旗镇实地核验。”
王部长附和：“我同意魏老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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