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太子骕
嬴骕主动撤掉身边一众心腹郎官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扶苏耳中。
御案之上摊着各地奏报。
扶苏捏着竹简，指尖微微收紧。
韩信、蒙家子弟，皆是大秦如今炙手可热的后辈，大半都和嬴骕关系不错。
此前朝中不少老臣已经隐隐嗅到气息，私下议论国储，纷纷向公子骕靠拢。
盛年帝王，最畏的便是储君势大，朝野二分。
扶苏不是看不出儿子这份退让背后的深意。
他本以为，儿子嬴跳脱顽劣的性子，要么会愤愤不平跑来他面前争辩，要么便暗中笼络势力，步步为营逼自己册立太子。
万万没料到，这个往日闯祸不断的少年，竟选择自剪羽翼，主动退离朝堂纷争。
“骕儿当真日日赴学堂，不再掺和朝外诸事？” 扶苏垂眸，询问文熋。
文熋躬身回禀：“回陛下，公子骕日日准时去往章台侧殿读书，晨昏不辍。往日追随他的少年郎官，皆已遣返各府，极少再登门往来。闲时只去探望始皇帝陛下，或是陪同皇后殿下和阳滋公主出游，鲜少私下接见朝臣。”
扶苏沉默良久。
他心中那一层因为储位而生的猜忌，不动声色褪去。
可疑心一退，另一重思虑又浮上心头。
他迟迟不肯册立太子，一来是正值盛年，不愿权利早分；二来，他也想看一看，这个孩子会不会依旧成为前世后来那般导致大秦灭亡的暴君。
可如今嬴骕父母双全，心性纯良，甘愿敛去锋芒，收起一身锐气。
望夷宫内，娥羲依旧是那副闲散淡然的模样。
她每日赏花阅书，处置宫务也是点到即止。
他们夫妻同榻共枕多年，娥羲的改变，扶苏何尝察觉不到。
走到这一步。
父子相疑，夫妻疏冷。
隔阂已生。
他如当年的君父一般，不愿早早分出手中的权柄。
可作为他的妻子，作为一个母亲，她始终还是母性更重，还是要为儿子谋划的。
辰光辗转，又过两年。
嬴骕变得越发老成稳重。
不再是从前那个整日闯祸惹得扶苏夫妇头疼的胖崽子。
他身形长开，五官眉眼同扶苏和始皇帝愈发相似。
始皇帝闲时便召他前去，祖孙二人常常一谈便是大半日。
关中水患、边地粮草调度、郡县新政推行的利弊，嬴骕皆会默默研读卷宗，写下自己的见解，从不向外张扬，偶尔借着拜见祖父的机会，说与始皇帝听。
始皇帝有时颔首赞许，有时厉声驳斥，毫不留情挑出他思虑不周之处。
这些见解，经由始皇帝之口，辗转传入扶苏的耳中。
扶苏一次次阅览儿子写下的策论，心中震动一日胜过一日。
他看见嬴骕不再凭一腔意气行事，懂得权衡利弊，懂得体恤民苦，更懂得何为君父的克制。
更难得的是，他懂得何为收敛。
有一回关中大旱，多地颗粒歉收。
中大臣争论不休，一部分主张官府全力开仓放粮，一部分担忧国库耗空，提议仅救济城郭，放任乡野自谋出路。
满朝文武争执不下。
嬴骕没有站出来朝堂之上慷慨陈词。
他私下走访京郊乡野，亲眼看见流民饥苦，整理见闻写成策本，交给扶苏。
策论之中，既主张开仓赈济，也提出鼓励富民捐粮、以工代赈，修缮水渠，一边救灾，一边为后世备下水利根基。既不空谈仁善，也不冷酷刻薄。
扶苏读完那一卷竹简，独坐东殿，彻夜未眠。
夜深，他回到妻子的寝殿。
殿中烛火柔和，娥羲尚未安寝。
见扶苏进来，她起身行礼，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刻意的欣喜。
“陛下深夜至此，可是新政又遇阻滞？”
不知是嬴骕年长，还是旁的原因。
这两年，他们夫妻之间，更像君臣，疏离客气，当真做到了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扶苏走到她身侧，将嬴骕那卷关于救灾的策论放到案上：“你看看。”
娥羲低头细读，沉默一阵，道：“是骕儿手笔。”
“是。” 扶苏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低沉，“从前我总怕，我盛年立储，会生出皇权与储权相争的祸乱。亦怕我这唯一的儿子，仗着嫡子身份骄纵跋扈，担不起这大秦江山。”
“可这两年，他主动收回爪牙，闭门治学，不结党，不邀誉，不借你我之势逼迫于我。却又不曾真的浑浑噩噩虚度光阴，民间疾苦，朝堂利弊，他一一看在眼中。”
他转头看向娥羲。
“娥羲，我看得明白。骕儿长大了。”
娥羲轻轻一笑：“陛下心中自有决断，妾不多言。”
“你还是这般，什么都不肯多说。” 扶苏轻叹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这些年，是我身居帝位，疑心日重，反倒忽略许多。”
“明日朝会，我欲下诏，册立嬴骕为大秦太子。”
娥羲心口微微一颤，悬在心间那块巨石，终于落地：“陛下圣明。”
第二日。
文武百官齐聚。
扶苏当众颁下诏书，册立嫡公子嬴骕为大秦皇太子。
诏书昭告天下：太子嬴骕，性行聪敏，勤学知民，承宗庙之重，监国辅政。
殿下文武众臣哗然一片，随即齐齐躬身跪拜。
没有人觉得意外。
他是陛下唯一嫡子，又经始皇帝悉心教导，近两年见识才干展露无遗，储君之位，本就该归属于他。
诏令下达之后，内侍去往章台侧殿传旨的时候，嬴骕还坐在案前研读郡县户籍卷宗。
听闻册立太子的旨意，少年站起身，郑重接下诏书，神色沉稳，不见半分狂喜。
拜谢皇命之后，他第一时间没有去接受百官道贺，反而下令驱车前往望夷宫。
踏入殿内，看见娥羲静静立在廊下。、
“阿母。”
娥羲伸手扶起他，低声道：“如今做了太子，往后，肩上便是整个大秦。切记，不可骄矜多疑，莫要重蹈你阿父的覆辙。”
嬴骕重重点头：“儿谨记阿母教诲。”
没过多久，扶苏准许太子参与朝会，令其协助处置奏章，开始学着监国理政。
始皇帝听闻孙儿被册立太子，在章台宫抚掌大笑。
大秦两代帝王的心血，终究落到了嬴骕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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