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 章 袭营
荒家祖地的青石门楼,覆着千年不褪的玄色苔痕,铜环上锈迹斑驳,沉压着万古岁月的死寂。
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童,身着浆洗得发白的素色短褂,面无表情地推开沉重的大门,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濒死巨兽的低喘。
他抬眼看向门外垂首伫立的荒家族长,声音稚嫩却冷硬如冰:“老祖已在前堂候着,你仅有一刻时辰禀报事,逾时不候。”
族长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压下心头的焦灼,沉声问道:“老祖可知族中现下的处境?”
小童垂眸,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的纹路里,语气平淡无波:“自然知晓。但你尽可陈述己见,老祖想听一听,他的后世子孙,能给他何等讯息。”
族长颔首,步履沉重地踏入祖地。甬道两侧的石壁刻满家族的功绩,纹路里渗着淡淡的威压,每一步都像踩在千斤巨石之上。
行至前堂,堂内香烟袅袅,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他垂手静立,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逾矩。
一道清淡的声音凭空响起,无悲无喜,似跨越了万古洪荒,落在耳畔时,像寒泉滴落在冰石上:“我的孩子,何事让你这般急切,非要扰我清修?”
那语气分明是长辈对晚辈的温声问询,可声音里裹着的,是凌驾众生的疏离,是看尽沧海桑田的漠然,仿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埃蝼蚁。
族长躬身,右手紧紧按在左胸,躬身至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惶恐:“老祖,族中近百年资源,尽数倾注在缪琪身上。我荒、缪两大家族,倾尽全族之力,盼她能破境成跨天者,为第一界劈开通天大道,连通更高维度;若不成,便让她化作鼎炉,滋养族中更强子弟。可如今,缪琪非但未达预期,还与第二界一名练气士私相授受,宁死不肯为家族牺牲。于我荒家而言,这是滔天的损失,满盘皆输!”
空气静默片刻,那道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意思,是要我出手,对付那个叫刘已释的少年?”
族长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青筋暴起,终究没敢应声,只是沉默以对,算是默认。
“呵呵……”
清冷的笑声骤然响起,不带半分戾气,反倒藏着一丝浅淡的赞许:“这孩子,倒是个有风骨的。”
族长一怔,急忙追问:“老祖,放纵会导致家族衰败,不能姑息!”
“不一样。”声音缓缓飘远,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大局不容有失,自当纠偏。这刘已释根骨绝佳,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结局未定,何来得失?由他去罢。”
话音落尽,堂内再无半分声响,只剩缭绕的香烟,静静浮动。
族长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说好的一刻时辰,不过寥寥数语,便被草草打发。他满心的盘算、族中的得失、未来的谋划,在这位老祖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他想嘶吼,想质问——如此放任,两大家族将血本无归!如何对荒家交代?于顶尖大族而言,无所得,便是彻头彻尾的失去!可话到嘴边,被那股源自血脉的威压死死压住,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缓缓躬身,倒退着走出前堂,脚步虚浮,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穿过祖地的穹顶,头顶的彩绘壁画栩栩如生,上古神兽的眼眸俯瞰而下,目光里似带着怜悯,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只觉自己像个苦行僧,独自扛着整座家族的大山,在无尽黑暗里踽踽独行,无人知晓,无人分担。
刚踏出祖地大门,冷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管家跌跌撞撞奔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家主!大事不好!我族在咸阳城周边的所有产业,遭斩仙军突袭,损失惨重!”
“斩仙军?何人领军!”
族长勃然大怒,周身气息骤然狂暴,玄色衣袍猎猎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是……是诛仙小钺!”
“诛仙小钺……”族长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冷声道,“传我命令,让荒天伦前去迎战!他与那女子,本就是同阶对手,若赶不走、擒不下,便死死缠住她!待我族腾出手来,她必不战自退!”
管家领命,转身踉跄离去。
咸阳城外,旷野之上,朝阳正从地平线喷薄而出。
诛仙小钺立在高坡之巅,晨阳恰好落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笼罩着整片斩仙军大营。她一身银白战甲,甲胄上凝着晨露,折射出冷冽的光,长发束起,眉眼冷艳,周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王女,万事俱备,可否即刻突袭咸阳城?”
四星帮首领江山快步上前,声音压低,带着征战的急切。
诛仙小钺薄唇轻启,声音清越,如九天神谕,掷地有声:“秦国核心,我们碰不得。只需击打其痛痒之处,既算声援盟友,又能掠取资源。所有战利品,即刻运回南郡。另外,放消息出去——斩仙军此举,只为声援刘已释。”
江山眉头紧锁,面露不解:“王女,天下人皆知,缪家大女为刘已释与家族决裂,这本是他们的家事,我们以此为名出师,怕是无人信服。”
诛仙小钺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何须他人信服?我们信,便够了。咸阳城外围空虚,正是良机,分兵突袭,各处劫掠,你可知这外围的油水,远比你想象的丰厚?”
江山还欲再言,诛仙小钺已然看穿他的心思,淡笑道:“你心中的疑惑,自有旁人来为你解答。”
说罢,她抬眸看向营外,冷声传令:“将那个鬼鬼祟祟窥探军情的鼠辈,带过来!”
片刻后,几名士兵推搡着一道身影走入大营。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正是蒙卫。他虽被押着,却依旧挺直脊背,毫无惧色。
诛仙小钺挑眉,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你家主人,派你来监视我?”
蒙卫面不改色,眼神坦荡,朗声回道:“非也。我只是来看看,王女此番斩获多少战利品——这其中,理应有我天空之城的一半。”
“哦?”诛仙小钺啧啧两声,语气带着玩味,“你胆子倒是不小,凭什么?”
“凭我家公子血战仙天城,死死牵制住秦国所有高阶战力,王女方能横扫外围,如入无人之境。”蒙卫语气沉稳,不卑不亢,“此乃盟友精诚合作之功,分我们一半,合情合理。”
诛仙小钺眼中笑意更浓,打量着眼前的青年,暗暗称奇:“口舌倒是伶俐,也算胆识过人。有没有兴趣,入我斩仙军?”
蒙卫微微躬身,语气不偏不倚:“王女抬爱,只是我身不由己。若我家公子应允,我自无异议;公子不许,我亦不会半分强求。”
这份从容与忠诚,让诛仙小钺心中暗自赞许,她倒想知道,刘已释究竟从何处寻来这般人物。
“既是盟友,不妨说说,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诛仙小钺收了笑意,正色问道。
蒙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既已至此,王女想必早有定计,无需更改。只是……不妨再激进一些。咸阳城内干一票,抵得上城外扫荡数十回。”
诛仙小钺眼神一冷,周身气息骤凝:“你是想让我斩仙军,去蹚这趟雷区?别以为我不敢杀你。说吧,你的计划是什么。”
“简单。”蒙卫语气轻松,“咸阳城西门外,有荒、缪两大家族合开的银号,掌控着整座咸阳的钱粮调度。如今银号坐镇的翱翔境修士,已被调往仙天城,防守空虚。王女亲自出手,必能手到擒来。”
诛仙小钺眸色微沉:“你家主人拐走缪家女儿,你我此刻合作,出师无名。”
“名,是人定的。”蒙卫轻笑,“王女大可宣称,缪家大女弃暗投明,我等作为盟友,出兵声援,名正言顺。”
诛仙小钺沉默片刻,转头看了看江山,向蒙卫沉声道:“也罢。派人随你前往西门,若有半分差池,第一个斩了你。”
蒙卫摊摊手,一脸无奈:“我可不像我家公子那般算无遗策。况且我家公子行事,向来横推一切,何须步步算计?王女与他同属盖世天才,何必为难我这小人物。”
“我偏要为难你。”诛仙小钺唇角微扬,厉声喝道,“江山!”
“属下在!”江山立刻躬身领命。
“你率四星帮四人,配合他拟定详尽计划,务必师出有名,万无一失。若遇强敌,即刻传信,我自会驰援。”
“遵命!”
江山转身,看向蒙卫,冷声道:“请。”
四人簇拥着蒙卫离去,大营内只剩诛仙小钺一人。她静立窗前,眸光深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默默推演着战局的每一种可能。
就在此时——
营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千万布匹被一起生生撕裂,又似攻城巨弩破空而出,更像是超能碾碎空气,发出的刺耳尖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狂暴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入,厚重的营门被硬生生掀飞,裹挟着碎石与尘土,呼啸着砸向诛仙小钺,重重落在她脚前,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劲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凛冽的剑气,刺得人肌肤生疼。
诛仙小钺眸光一冷,素手轻抬,周身灵气涌动,瞬间定住紊乱的气流。漫天飞舞的杂物悬于半空,气浪缓缓消散,她抬眸,冷冷看向营门之外。
荒天伦负手而立,一袭黑衣,身姿挺拔如松。
他被斩仙军将士层层围堵,万千剑尖直指其身,却依旧面不改色,嘴角挂着一抹揶揄的笑意,目光戏谑地看向诛仙小钺,朗声笑道:“我还以为,要敲锣打鼓,你才肯出门迎客?”
围在四周的低阶练气士,个个脸色惨白如纸,手持兵器的手不住颤抖。他们死死攥着武器,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荒天伦周身散出的威压,与诛仙小钺不相上下,属于同境强者的恐怖气息,如同山岳般压下,让众人四肢僵硬,血脉凝滞,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跪拜的念头。
众人仿佛置身于无边剑林之中,森寒剑气交错纵横,如天劫禁地,令人头皮发麻,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慌。
而被万千剑尖所指的荒天伦,却如同执掌剑域的君王。
他心念微动,军营四周的天地灵气骤然沸腾,如奉圣旨般疯狂汇聚,于半空凝出成千上万柄灵气长剑。高处,剑雨如滂沱大雨,悬于天际,蓄势待发;低处,剑影如春草疯长,密密麻麻,直指所有斩仙军将士。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诛仙小钺眼神骤冷,双掌猛然一拍!
漫天飘浮的碎石尘土,瞬间被灵气裹挟,如波涛般起伏翻涌,时而化作细碎沙粒,时而凝作坚硬磐石,物质形态肆意变幻,景象壮阔至极。
她双臂骤然亮起璀璨金光,光能粒子汹涌而出,于身前凝聚成一枚半透明的琥珀光罩,坚不可摧,将整个大营护在其中。
下一秒,荒天伦的剑雨轰然落下!
无数长剑狠狠砸在光罩之上,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光滑的光罩表面,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长剑覆盖,宛如一枚长满锋利刃刺的金色巨蛋,耀眼夺目,却又危机四伏。
轰!轰!轰!
两道同境强者的气息轰然碰撞,气焰冲天,周遭空间微微扭曲塌陷,气浪席卷四方。斩仙军将士纷纷后撤,远远退开,不敢靠近分毫。
军营外,蒙卫看着江山一行人,脸上挂着嬉皮笑脸,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江山脸色凝重,脚步一顿,冷冷盯着他。
“第一,率人潜入咸阳城,四处纵火,分散荒天伦的注意力,断他后援;第二,即刻回营,驰援王女,与荒天伦死战。”蒙卫慢悠悠地说道,“前者,风险低,收效大;后者,以你的实力,不过是飞蛾扑火,非但帮不上忙,还会白白送命,王女也未必想让你去添乱。”
江山面色一沉,厉声呵斥:“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
蒙卫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岂敢岂敢!你我本是盟友,同气连枝,不过是好心提点罢了。”
四星帮其余三人目露凶光,死死盯着蒙卫,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蒙卫却依旧面不改色,一副浑不吝的街头混混模样。
江山咬牙沉吟片刻,猛地挥手,厉声喝道:“走!按第一个方案做!”
一行人足尖点地,身形如电,朝着咸阳城方向疾驰而去。
“哎!兄弟等等我!”蒙卫见状,立刻快步追了上去,高声喊道,“我手里有咸阳西门的堪舆图,没我,你们找不到地方!”
风声呼啸,马蹄声碎,一场针对咸阳城的暗袭,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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