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你又想干什么

阿尔卑斯山南麓的晨雾在松林间缓慢流淌，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挂在山腰上迟迟不肯散开。

江宸渊站在度假别墅二楼的露台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冠望向山脚下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小镇。

钟楼的尖顶在雾气里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隐约传来一声钟响，被风扯碎了传上来时已经变得又轻又远。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上那支表盘还停在出发那天的时区。

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但腰板挺得很直，肩背的线条绷着一种常年习惯性的克制。

身后别墅一楼的落地窗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江母的声音从缝里挤出来，带着早晨刚醒时特有的那点瓮声瓮气："阿渊，你站那儿吹风干什么？早饭好了，进来吃。"

江宸渊转身朝窗口走过去，脸上那点疲惫的神色在他转身的瞬间被扫干净了三分。

他推开落地门走进餐厅的时候，江父已经坐在了餐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英文报纸，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看到儿子走进来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片青色上停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翻报纸。

江母从厨房里端出一碟煎蛋和烤吐司放在江宸渊面前，又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透着一种"你该睡觉"的暗示。"晚上又没睡？你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看了一会儿文件。"江宸渊坐下，叉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这栋被他全款买下来的山区别墅，目光从客厅墙角那排还没来得及拆箱的物资包装袋上滑过，在楼梯口那扇加固过的金属安全门上停了一瞬，最后收回来落在对面正在看报的父亲脸上。

"爸，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下室那边的通风系统还需要做一次压力测试，我今天下午约了工程师来，你们在家的话帮我看着门就行。"

江父把报纸往下放了放露出半张脸，眉头微微蹙起来："又弄地下室？你那地下室都快比上面这层大了一倍了。又是加固墙体又是装通风管又是囤货，你到底想干什么？打仗？还是末日来了？"

江母在旁边拉了拉江父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但江父没停手，把报纸折起来往桌上一搁："我跟你妈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了，这山清水秀的，治安也好，你非要折腾这些干什么？再说了，你之前不是在国内还有公司吗？说回来就回来，那些生意不管了？"

江宸渊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父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那副波澜不惊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生意有人管。您和妈住在这里，我总得把安全问题考虑进去。地下室的事情您别操心，我来处理就行。"

"你这是把我们关笼子里？"江父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顿。

"是安全屋。"江宸渊纠正道，然后站起来，把空碟子和牛奶杯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槽里，回身时冲父母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去书房接个电话，上午的飞机联系人到了您帮我签收一下物资。"

他走上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江母低声劝江父的话："你少说两句，儿子也是为咱们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让我这么待着哪也不让去？我约了老山下个礼拜钓鱼呢，他说那条溪里的鳟鱼这个季节最肥了……"

江宸渊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二楼尽头的书房。

房间不大，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正好从侧面铺进来，照在桌上那台始终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他在桌前坐下，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从国内实时传来的监控画面——上海某栋高层住宅的走廊监控，画面清晰但安静，过道里没有人，电梯停在十六楼没动过。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静止的画面，然后切到下一个窗口，是另一处安全屋的监控画面，位置在川藏交界那个方向的某座山脚下，画面里是空荡荡的仓库内部结构，几根承重柱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投出笔直的影子，墙角堆着一摞摞还没拆封的防水建材。

那个点是他让助理前不久刚找的，地方够大够隐蔽，进出只有一条土路，卫星图上被一片密林遮得严严实实。

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国内助理的来电。他接起来按了免提放在桌面上，同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备忘。

"江总。"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像在忙里偷闲抽出空来打这个电话，"国内这边物资现在抢手得很，您之前让我盯着的那批订单，我刚刚确认了一下，瓶装水和压缩饼干的到货量只有预期的六成，货源那边说现在限购了，有身份证和营业执照的双重限制，咱们公司名义的采购额度也有限。"

江宸渊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限购的缺口用海外采购补。我在欧洲这边已经订了一大批物资走海运，预计二十天左右到港口。你到时候安排人接，直接入库，别经手第三方，别让人知道数量。"

"明白。"助理应了一声，然后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另外还有件事，您二叔家那个……那个堂弟和他未婚妻，这些天跑防空洞跑得特别勤。说是去帮忙监工，实际上带着您二叔一块儿去了，每次去都要指指点点说这里不够结实那里地方太小，还拉着您爷爷奶奶一起去看过两次，说是'让长辈们也放心放心'。"

江宸渊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叩下去，节奏不变："他们说什么了？"

"话里话外意思就是您在外面管不到国内，防空洞的事他们想接手。您爷爷奶奶倒是没表态，但那个败家子嘴甜，哄得二老挺高兴的。您二叔也跟着敲边鼓，说什么'年轻人得多历练历练'、'阿渊在国外忙，咱们先帮他分担着'。"

江宸渊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那片被晨雾覆盖的山林，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了然。

"给他们钱，"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交代一件不值一提的杂事，"他们要干什么就让他们干，该给钱的给钱，不要钱的给物资。防空洞那边他们爱去就去，看可以，动东西不行，跟现场负责人交代清楚，除了我签字的指令，谁的都不要听。"

"那您爷爷奶奶那边……"

"把他们哄开心就好。老人高兴比什么都重要。"江宸渊的声音轻了一些，"只要人没事，无所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助理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问了出来："江总，您什么时候回来？"

江宸渊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屏幕上那个正在他眼前无声运行的安全屋规划图上。

图上标着防御工事的位置、水源接入点、通风系统的走向、备用电源的切换方案，每一处细节都标注了完成进度和负责人签字。

规划图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是他的助理特有的那种清秀小字："川藏选址已完成，土地合同已签，等待主家确认后开工。"

"大概两个月左右。"他说，"物资采购运到国内之后不要停，继续囤。还有，我交代的那几个新地址，你加快进度。"

助理在那头快速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这边现在有建立安全屋的绿色通道，咱们公司要是通过资质审核的话可以多申请几个点位。您看要不要多建几处？"

江宸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规划图上的标注，想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说："咱们只在海市建了那一个，对外就说项目停了。新地址那边的几处，不要用公司名义，用私人身份分批操作，资金从海外账户走，别跟国内账目有交集。川藏那个地方最好，位置够偏够隐蔽，地方一定要大，不止容纳咱们自己人，以后万一海平面继续上升海市守不住，那边能容纳迁移过去的人。"

"那建设进度……"

"建设不完没关系，一定要先把防御工事先安排上。围墙、地基、地下通道的结构主体、通风和供水的主管网，这些先搞定。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可以慢慢来，急不来。"

助理那边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两声然后停了："明白了，防御工事先行，内部后续。那物资储备呢？"

"同步进行。能存多少存多少，主仓库优先。药品、净水设备、种子、燃油、电池、维修工具、通讯设备，这些先装满。其他的——"他停顿了一下，手指重新叩回桌面，"其他的以后再说。还有，所有新建点，安全第一，保密第一。所有经手的人都要签保密协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的江总，我这就去安排规划。"

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助理最后补了一句："对了江总，那个……慕小姐那边，您有消息吗？"

江宸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秒。然后他松开，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没有。她跟那个小孩儿一起，跟人间蒸发了似的。电话打不通，信息没回，以前她常去的地方查过了也都不在。"

助理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那要不要我这边让人再扩大范围找找？"

"不用。"江宸渊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雪山顶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和距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她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谁找都没用。"

电话挂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山坡上风吹过松林的低沉涛声。

江宸渊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个凉透了的咖啡杯，里面的液体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看着那层奶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它放下来，重新翻开电脑上那份安全屋的规划图，开始逐项检查每一个数据。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一些，晨雾正在缓缓散开，山脚下小镇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远处溪谷里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是山那边铁路线上的货运火车正在穿过隧道。

江宸渊敲了一会儿键盘之后停下手，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一点点照透的山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小没良心的。电话没一个，信息也没一条，这是把我扔到脑后头了，就一点也不想我。"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纸上。

窗外的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那道线从他下颌一路延伸到耳后，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安静。

楼下传来江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碟的声响，碰碰撞撞的带着家常的、松弛的节奏。

江父大概又坐到客厅沙发上去翻他的报纸了，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

远处山坡上有鸟在叫，叫了几声停了，换成另一只接上，调子略有不同但听习惯了也不觉得突兀。

江宸渊把屏幕上的规划图放大了一倍，在川藏选址的防御工事那一栏旁边用鼠标做了个标记，旁边弹出一个小框，他打了两个字进去："优先。"

做完这些他关掉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山谷里正在散尽的晨雾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那个方向有他刚离开不久的土地，有他还在运转的公司，有他不让人省心的亲戚，有他每天都要确认好至少两次才安心的安全屋进度，也有那个他找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找到的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书房，下楼去陪父母吃那顿还没散的早饭。

餐桌上江父还在念叨钓鱼的事，江母在旁边笑着打圆场，阳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餐具碰在一起的声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家常而温热。

江宸渊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听着父亲抱怨那条溪里的鳟鱼是不是这个季节真的最肥，偶尔插两句嘴说"下周天气好的话我陪您去"，然后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把那些堆积在墙角未拆封的物资包装袋上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一切都在准备着，等着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会来但没人说得准具体时间的时刻，一步步走近。


　　(https://www.bxwxber.cc/book/63256777/65863624.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