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越快越好
陈青把那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也就是说,这批日志从一开始就没有按正规流程走。一直在后勤处自己手上。”
高幼军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而且我顺带查了一下魏鑫说的那个离职的项目负责人。那人叫何延东,去年九月离职的,走的时候办过离职交接手续。按程序,他手上的项目材料应该在交接时全部交回后勤处备案。但交接清单上,没有施工日志这一项。”
“交接清单有存档吗?”
“有。人事处那边有离职交接备案。我调了一份复印件。”
高幼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后放在桌面上。
上面是一份格式规范的离职交接表,项目栏里列了八个条目,从合同文件到图纸到设备清单,最后一个条目写着“其他”,后面跟着一栏空白。
“何延东签过字的。归档日期是去年九月二十一日。”
陈青的目光停在“其他”那一栏的空白处,看了好几秒钟。“一个项目负责人的离职交接清单,连图纸合同都列了条目,唯独'其他'栏是空白。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把该填的东西从清单上拿掉了。”高幼军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施工日志不属于合同、图纸、设备,只能归在'其他'里。空白的意思,可能是交接的时候根本没提这个事。”
陈青把视线从纸上移开,“何延东现在在哪?“
“离职之后去了省城。具体单位我不清楚,需要找人查一下。”
陈青转回身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用急。他现在不是关键人物。真正要看的是——魏鑫和李春明知不知道这批日志根本没走过档案室。”
“如果知道,那他们就是故意隐瞒。如果不知道,那说明这根线藏得很深,王启光在后勤处做这个局的时候,连魏鑫和李春明都是‘不知情’的。”
“你觉得他们知不知道?”
高幼军想了想:“李春明昨天来送清单的时候,说施工日志‘在档案室受潮了’。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如果他真的去查过,会发现日志根本不在档案室。他不提档案室,只说'前些天发现受潮',就是故意要绕开档案室这个环节。”
“李春明知道。”
高幼军点了点头:“大概率知道。他只是个办公室主任,没这个胆子做主。这背后应该有王启光的授意,而且可能是早就计划安排了的。否则,现在王启光人都没在,他们怎么会用这样的理由。”
他的话说得很明白,一开始王启光就已经想到该怎么应付有可能突然而来的审计。
陈青没有再追问。
他拉开抽屉,把高幼军带来的两份材料都收了进去。
“高部长,你回去继续做两件事。”
“第一,把魏鑫和林副处长的调任材料整理一份完整的,列清楚调任时间、审批流程、经手人。”
“第二,你从组织部的关系层面,了解一下李春明这个人,平时跟谁走得近、在后勤处内部属于哪个圈子。不用问太细,先摸个轮廓。”
高幼军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好。我回去就办。”
门合上之后,陈青拿起手机,给梁高发了一条消息:“王启光那边的调查进展怎么样?有没有新的突破?”
梁高的回复隔了大约十分钟才到,字不多,但信息量不小:“经侦那边正在调秦四海关联公司的账目。发现了两个线索:第一,秦四海的建材公司跟清源餐饮有一笔往来款,金额不大,十五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第二,恒远档案服务的法人代表,跟秦四海的弟媳是同名。不是同一个人,但同名。”
陈青盯着第二条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
恒远档案服务。
昨天还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存在”的那家公司,今天就跟秦四海有了间接关联。
同名,不是同一个人,但这层关联本身已经足够让“受潮修复”这个说法变得可疑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一角,脑子里把今天收到的几块拼图挨个摆了一遍。
施工日志没有移交记录,李春明说在“修复”。
恒远档案服务与秦四海有关联,秦四海又与清源餐饮有资金往来,清源餐饮是蒋时局案的核心。
这条线从新校区基建出发,经过施工日志、恒远档案、秦四海,最后绕回了蒋时局案。
而蒋时局案的那个节点,已经指向了王启光。
他拿起座机,拨了苏沐的号码:“苏沐,你今天下午不用再去审计办公室了。有一件事你马上去办。确认一下恒远档案服务的法人代表,跟秦四海弟媳之间除了同名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层面的关联。去工商局查股东信息、变更记录、关联企业。今天下班之前给我一个初步结果。”
苏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市监局那边……需要调档的话可能要拖一两天。”
“那就不用正式调档。去查公开的工商公示信息,不涉及调档。如果有异常,公示系统里能看到痕迹。有必要的话,我再给苏阳市监局那边打电话,希望他们协查。”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才发现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一点二十分,距离苏沐回来还有大半天时间。
他把目光收回桌上。高幼军说的那个“何延东”,现在可能派不上用场,但早晚会用得上。
施工日志的去向是一条线,何延东是另一条线,如果两条线能交汇到一个点上,那关于这批日志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消失,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解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苏沐发来的一条消息。
“陈书记,刚才李春明又去了一趟审计办公室,拿了一个文件袋,说是‘之前那份清单有遗漏,补充了几本’。宋局让我问您,这多出来的几本怎么处理?”
陈青回复:“收。按正常流程登记入库。备注栏注明‘补充报送’。”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李春明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苏沐的回复隔了不到一分钟:“比昨天轻松。走路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歌。”
陈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人越是想证明自己已经安全了,就越容易在不该放松的时候放松。
而放松的时候,就是开口子的时候。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叩了两下。
施工日志的坑挖好了,现在就等着看谁先掉进去。
审计组进场的第三天上午,宋怀利把四名组员叫到临时办公室,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屋里只剩空调发出的低沉风声。
宋怀利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三份投标文件并排摊在桌面上,封面朝上,一字排开。
秦氏建设的名字印在最左边那一份的封面上,红底白字,醒目得很。
苏沐被叫过来的时候,目光刚落在桌面上,宋怀利就朝他招了招手。
“苏主任,你过来看看这个。”
宋怀利把三份文件同时翻到施工方案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三份标书整齐地并列排着推到苏沐面前。
苏沐低头凑近,逐行扫了一遍。
进度表、质量标准、工艺描述,全是标准格式,乍一看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抬头看了宋怀利一眼,没有急着下结论。
“宋局,我没看出什么明显的差异。”
“你再看第三段,施工组织设计那一部分。”
宋怀利的手指点了点页面中段的一段文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沐重新低下头,这一回看得仔细了。三份标书并排对比,越看越不对劲。排版布局像克隆出来的——行距、缩进、标题层级,甚至连换行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极细微的细节,第三段末尾的分号。三家用的都是同一个古怪写法,分号下方的圆点缺了小半,像个没印完整的句号,又像键盘上某个键卡了一下。
苏沐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分号……是同一台电脑打出来的?”
宋怀利直起身,把双手插进裤兜,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技术标书是投标文件的核心部分,每一家公司都会有自己固定的排版习惯。三份标书从用词到标点符号完全一致,从概率上讲,千分之一都不到。要么是同一个人写的,要么是同一个模板套出来的。”
“围标?”苏沐把文件放下,抬眼看他。
“目前只能说是高度疑似。”
宋怀利把三份文件收拢,码整齐,塞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但这东西不能写进结论报告。标书本身没有违规,排版相似只能作为线索。我需要配套证据——递交时间、经办人信息、标书电子版来源、是不是同一台电脑打印的。”
“这些能查到?”
“招标中心有存档。”
宋怀利把文件袋推过来,动作干脆。“苏主任,你去调这三份标书的递交记录。重点看递交时间、递交人签字、电子版来源。如果能拿到原始电子文档,我可以请人做笔迹比对和模板分析。”
苏沐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纸页在袋子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宋怀利看了一眼窗外,后勤处的方向人影晃动,一进一出,带着点仓促的意味。
“绿化工程都能搞围标,其他大项目呢?这条线摸下去,至少能掀开一角。”
苏沐没再多问,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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