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嫁妆
“头一抬就是御赐之物？！”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当年长安公主下嫁，第一抬也不过是内造的首饰……”
“你懂什么！这是帝后亲自开的口，那昭惠县主中秋宴上得了盛赞，陛下亲赐的添妆！”
“林家这嫁妆，不管后面的是什么，这第一抬皇帝亲赐，已经是极大的体面了。”
议论声中，嫁妆一抬一抬抬出府门。
第二抬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布匹首饰。
第三抬是林家陪嫁的南安府的田契、铺面，厚厚一叠，扎着红绸。
第四抬往后，便是林晓薇自己攒下的家底。
栖梧镇各个作坊的账册，不是炫耀银钱，是展示产业之实。
燕北货栈十二处股契，每一处都与贺兰家联名，红泥印章清清楚楚。
合作社分红记录，从去年寥寥数十贯，到今年近千贯。
还有一套套她亲手修订的《女学简易教材》《农家计数手册》《皮货分等图说》，装订成册，整整齐齐码在紫檀书匣里，封面上题着“燕北试印本，昭惠录”。
人群中有识字的书生探头看了一眼，愣了半晌，喃喃道，“这、这是嫁妆，还是政绩册？”
旁边老者捋须叹道，“是嫁妆，也是这姑娘这些年走的路。”
“一百五十八抬，竟没有一抬是虚的。”
这话说得准。
林家这嫁妆，没有空抬充数，御赐、田产、契书、账册、教材、工具模型……
每一抬都沉甸甸，压着几年的风雪，压着千里的归途，压着一个女子用自己的双脚在燕北土地上踏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镇国公府的长史带着礼单，一抬一抬高声唱喝。
唱到第十几抬时，他声音已有些发颤，不是累的，是震的。
围观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昭惠县主的嫁妆，或许不如那些世家贵女堆了百年的珍玩古董，没有前朝的梅瓶，没有御窑的瓷器，也没有成匣的玉器宝石。
可人群里，没有一声轻嗤。
那些贵女的嫁妆，是祖辈留下的，是母家添的，是父兄挣的，十里红妆，抬的是家族百年积攒，抬的是“我女儿出门，不能失了门楣体面”。
而昭惠县主的嫁妆，是她自己一担一担挣回来的。
她经手的每一笔账目，修订的每一本教材，签下的每一份契书，都是一脚一脚踩在冻土上、一夜一夜熬在油灯下换来的。
那些贵女的嫁妆，是家族给女儿的赠礼。
而她的嫁妆，是她给这世间交出的答卷。
许多年后，京城人还会提起这场婚礼。
提起那日江家二郎跨马迎亲，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提起那日林家一百五十八抬嫁妆，没有一抬虚的。
若有人问，“这嫁妆能值多少银子？”
旁人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么论的，那些贵女有的，是家里给的，这位有的，是自己挣的。”
往后多少年，就算有人陪送一千抬，也比不上她这一百五十八抬的分量。
林晓薇坐在八抬大轿里，并不知道她的嫁妆，成了今日京城人热议的话题。
她现在手心微微出汗，心也随着花轿一上一下。
不过这样的紧张里，没有不安，只是对于一段新生活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终于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口。
林晓薇还没下轿呢，她已经在热闹的声音里，听到了小弟的声音，“我姐姐来了！”
江清越春风得意地从马上下来，还撸了三个小舅子的脑袋一下。
林晓薇坐在轿中，红盖头遮住视线，只听见外头有人高声唱喝。
“新郎官踢轿门——”
林晓薇不由攥了攥手里的红绸，她知道这是习俗，新郎踢轿门的说法很多，有说可以驱散沿途可能沾染的“邪气”或晦气，确保新娘平安顺利。
也有说是给新娘子一个下马威。
林晓薇只感觉轿身轻轻一晃。
不是踢的。
是江清越弯下腰，用手掌在轿门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喜娘一愣，刚要提醒“这是踢轿门，不是叩门”，却见江清越已直起身，面色如常，唇角含笑。
有眼尖的宾客瞧见了，起哄道，“江大人，舍不得踢啊？”
“这轿门踢得，比敲门还轻！”
江清越没理会，只垂眸望着那轿帘，唇角轻勾，似在说，我江家就是这样“踢轿门”的。
帘子掀开了，林晓薇被喜娘搀出轿来，凤冠巍巍，霞帔沉沉。
来到府门前，红炭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盆沿，热浪扑面。
喜娘正要搀她迈步。
江清越忽然上前，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膝弯。
将林晓薇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满院一静。
随即爆发出一声，“好！”
不知是谁率先喝了一声彩。
紧接着，欢呼声、口哨声、起哄声轰然炸开，几乎要掀翻镇国公府的屋瓦。
“这才是咱们武将家的做派！”
“什么跨火盆，抱过去就是跨了！”
“江大人，好样儿的！”
江清越抱着林晓薇，大步流星跨过火盆，稳稳落地。
他低头看了怀里人一眼，隔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清。
林晓薇在他怀里，听见头顶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别怕。”
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碰到他前襟的金绣麒麟纹。
她想说，一点都不怕火盆，倒是突然被人抱起，吓了一跳。
不知是不是猜到她的心思，林晓薇隔着盖头，听到了江清越愉悦的低笑声。
江清越就这样抱着自己的新娘子，像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往厅堂大步走去。
江远胜与谢氏端坐高堂，满堂宾客分列两侧。
江清云站在父亲身侧，身姿笔挺如枪，面上难得带了淡淡的笑意。
贺兰雪立在宾客席间，红衣醒目，她双手抱臂，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林明瀚被林明浩牵着手，挤在人群最前面。
他个子矮，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跳脚。
“姐夫抱姐姐进去了吗？进去了吗？”
林明浩低头，“进去了。”
然后将弟弟一把举起，坐在自己肩背上，让他看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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