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我回来了
孙老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瓜子，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见韦红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没有问她怎么回来了，只是站起来，像是要把这个除夕夜接住，而不是在沉默里继续走完剩下的时间。
“还没吃饭吧？我去热饭。”
韦红霞换了鞋，把布袋放在玄关柜上，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孙素军把饭菜端上桌，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青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客厅传来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窗外鞭炮声开始多起来了，从远处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孙老头，没有移开目光：“孙先生，我回来了。”
她说完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的。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放着，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堵不太厚的墙，挡在窗外那些鞭炮声和屋里这片安静之间。
吃完了饭，韦红霞去厨房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
回到客厅，孙老头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电视里的声音。
韦红霞没有叫他，在他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在手里握着，没有喝。
窗外又炸开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如同有人把一捧红豆撒在铁皮上。
孙老头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伸手接过来盖在腿上，外套上还留着他微微的余温，隔着布料，熨帖地落在膝头。
两个人没有在零点互相说“过年好”，也没有特意等那个时刻，就那么坐着，像是这一年里最平常的一个晚上。
快零点的时候，韦红霞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楼下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一朵一朵升上去又散开，红的、绿的、金的，落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放下窗帘，转过身，看见孙素军也在看她。
韦红霞走回沙发坐下来，电视里的声音已经低成了一道背景，窗外的炮声也开始稀疏了。
她不知道这个年怎么过才算过得好。
但她知道，她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不用再解释自己是谁，也不用再担心明天醒来时身边没有人。
第二天早上，韦红霞醒来的时候，孙素军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热过的包子。
她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不烫，温度刚好。
她没有说“新年好”，他也没有说，但碗沿的热气升上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觉得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需要被一句一句补上了。
喝完粥，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县城里那些过年的红灯笼还挂着，在冬日的晨光里轻轻晃动。
韦红霞没有急着去洗碗，也没有急着计划今天做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知道初四那天，她会陪孙素军给他的亡妻上坟，带一束白色的雏菊，在风里站一会儿。
韦红霞坐在那扇朝南的窗户旁边，阳光落在她手背上，也在等她慢慢开始新的一年。
年初四早上，韦红霞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一把白色的雏菊，又买了一些纸钱。
她回到家里，用旧报纸把花束包好。
孙素军已经换好衣服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整整齐齐的，像是要把自己收拾好了再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韦红霞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衣领，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温热的。
孙素军没有躲，只是微微低下头，让她理得更顺手些。
“走吧。”他说。
韦红霞点点头，拿起那束雏菊，和他一起走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电梯门打开，他们并肩站进去，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出了小区，风比昨天小了些，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韦红霞手里抱着那束雏菊，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走到路口，孙素军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红霞，”他说，声音有点低，“谢谢你。”
韦红霞愣了一下，然后牵了牵嘴角，轻轻说:“走吧。”
孙素军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节有些粗糙，但握得很稳。
韦红霞没有挣开，只是回握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条终于找到彼此的河流，慢慢汇成了一条。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
韦红霞看着前面的路，觉得这条路她可以一直走下去。
不是因为前面有什么终点，而是因为身边有人陪着她走。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她把雏菊抱得更紧了些，跟着孙素军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终于不再害怕的地方。
两个人坐了一辆出租车，出了县城，往西边去。
车窗外，连绵的冬日风景如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缓缓向后退去。
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山坡上，冬天草枯了，露出底下黄土的颜色，像是大地在寒风中袒露出的、沉默的骨骼。
孙素军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他的背脊微微佝偻着，深灰色的夹克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单薄。
韦红霞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抱着那束雏菊，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
孙素军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蹲下身。
他的动作很轻，把碑前的枯叶用手一片一片地扫了扫，然后放正了那束花的位置。
韦红霞站在他身后，把带来的纸钱在碑前的石台上压好。
风很大，纸钱被吹得哗哗响，她弯下腰，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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