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给枣儿买衣服
韦红霞正蹲在地上和泥,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来。”
王老三没走,把瓦刀靠在墙根,自己找了把铁锹过来,蹲到另一边开始铲沙子。
韦红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砖缝里抹水泥。
王老三干了一会儿,试着开口:“这墙塌得挺突然的,前几天还好好的……”
韦红霞没接话,手里的瓦刀稳稳地把一块砖按进灰浆里,刮掉多余的泥,动作没停。
过了一会儿,王老三又说:“你要是不嫌我砌得丑,我帮你把这边也弄了。”
韦红霞还是没说话。她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王老三让出一点位置,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王老三问了几句,见她始终不吭声,也自觉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蹲在墙根底下,一个和泥,一个砌砖,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只有瓦刀刮过砖面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从巷口吹进来的风。
王老三砌的砖比她砌的齐整些,灰缝也匀,他不说话,韦红霞也不夸。
韦红霞只是在王老三砌完一段之后,默默把旁边散落的碎砖扫到他那边,让他顺手码好。
原本是想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
她的手比不上当年利索,水泥抹得不太匀,有一块砖歪了一点,她拆了重新砌过,没有着急。
想起那年,赵大彪也是这样蹲在墙根底下砌墙,一块砖一块砖地码上去,他说“红霞姐,这面墙砌好了,风就灌不进来了”。
现在墙倒了,风从缺口灌进来的时候,她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没有停下来。
王老三陪她砌了大半天,直到太阳偏西,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走了,明天还来不来?”
韦红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用了,剩下的我自己弄。”
王老三点点头,拎起瓦刀,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第三天下午,墙砌好了。
新砌的那一截颜色比旧墙深一些,像一块补丁,补在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上。
韦红霞蹲在墙根底下,把地上的水泥灰扫干净,又用水冲了一遍地面。她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新墙不高,但严实,砖缝填得很满。
她没有换新锁,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掏出手机,她给孙素军发了一条消息:“墙修好了,明天回去。”
过了一会儿,孙素军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韦红霞一个人住在刘家湾那间朝南的房间里,床单还是她走之前铺的那条浅蓝色的,枕头上没有落灰。
窗台上那个玻璃瓶还在,空的,她找了一截枯枝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听着风从新砌的那段墙外面经过的声音,比之前闷了一些。
闭着眼睛,她没有梦见任何人,也没有在半夜醒来。
第二天,韦红霞关上大门,从院墙翻出去。走到村口,上了回县城的车。
她不知道那面墙能立多久,但至少在她砌它的时候,她是认真的。
韦红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泥已经干在指缝里了,没有洗掉,好似要把这层灰带在她身上,提醒她还能亲手修好一段裂缝。
车窗外的田野已经变绿,她靠着座椅,窗外的光落在她手上。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韦红霞把那件沾了水泥的旧外套泡在水里,搓了好几遍才把袖口上的灰浆洗掉。
水在盆里打着旋儿,灰白色的泥浆一点点沉到盆底。
晾衣服的时候,她看见那盆月季又开了一朵,比之前的都小一些,但颜色深,边沿微微卷着。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片快要谢掉的花瓣轻轻摘下来,放在花盆边沿。
没有把那片花瓣扔掉,搁在那里,等她做完其他事,再决定怎么处理。
那之后的两天,韦红霞的手机响了几次。
先是小月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在不在家,说枣儿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枣树,红红的果子挂满枝头。
韦红霞看着那张照片,画是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框,树干是棕色的,果实是红色的,下面还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张着手臂。
韦红霞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回了一句:“画得真像。”
又隔了一天,小月又发来消息,问了她一句“妈,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韦红霞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不再烫手的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挺好的,放心。”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楼下的玉兰树正在褪去最后几片花瓣,新叶正从同一根枝条上探出头来。
又过了一周,小月发来一条语音,说枣儿念叨奶奶,说奶奶家的枣树什么时候结枣子。
韦红霞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听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放下手机。
走回房间里翻出存折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给小月转了五千块钱,附言写的是:“给枣儿买衣服。”
过了不久,小月回了一条消息:“妈,谢谢,我会跟枣儿说,是奶奶给她买的。”
韦红霞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回,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小块冰在温水里慢慢裂开,没有声响,只是沿着纹路化成了水。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也不知道那些裂缝还能不能真正弥合,但至少水在流,方向朝着她,而她也在朝着水流的方向看。
端起茶杯,她喝了一口,水已经变温了,但正好入口。
她没有再续热水,就那样端着那杯温茶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正好移到了茶几边缘,落在那盆绿萝的新叶上。
她知道自己正在学着用一种更轻的方式去接住那些联系,不再用力抓紧,也不提前松开。
只是让它们像水一样流经她,来时不挡,去时不捞。
孙素军给韦红霞钱的方式还是老样子,不定时,不定数。
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中,有时候是他出门散步回来以后,顺手放在茶几上的信封。
他不说“这是给你的家用”,也不说“你拿着”,只是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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