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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不挣扎,不喊疼。


巷子尽头,王老三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像是一只疲惫的眼睛。

推开院门,韦红霞走进院子里。她站在枣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屋里,把布袋放在桌上,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开灯,也没有生火。她就那么坐着,听着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听着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碰撞,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水洗过了一遍,那些黏在身上的、洗不掉的旧东西,好像被冲掉了一些。

不多,但够了。

韦红霞把自己放在那张牌桌上,就像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重新挂回衣架上。

她不是为了再穿上它去赴什么热闹的宴席,只是为了让那个位置看起来不那么空荡,不那么冷清。

牌桌上的日子,像是一剂微量的麻药,让时间过得快了一些。

一眨眼,一上午的日头就偏了;再一眨眼,暮色就沉了下来。

坐在那里,她不用再去想那间空荡荡的老屋,不用再去想窗台上那盆需要浇水的茶花,更不用去想那些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只需要摸牌、打牌、输钱、赢钱,把脑子腾空,什么也不用想。

王老三也变了。

以前他坐在牌桌上,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眼睛里藏着让人不舒服的光,像猫盯着案板上的鱼。

可现在,那道光已经彻底灭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垮垮地挂着,眼袋垂下来,像两只装满了旧日子的小布袋。

王老三不再像从前那样在牌桌上偷看韦红霞,也不再找机会凑过去跟她搭话。

偶尔,他会多看她一眼,但那种目光是淡淡的,没有重量,像是看一件他曾经很想要、但现在已经不再需要的物件。

他们两个坐在同一张牌桌上,中间隔着一堆花花绿绿的麻将牌,像是隔着一整段已经走完的路,谁也不打算回头了。

有时候打完牌,韦红霞一个人走回家。

路上会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时候它光秃秃的,到了春天,便开始冒出新芽。

那些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枝丫上钻出来,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风里轻轻张开又合拢。

她总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那些新芽慢慢展开,慢慢变绿,从浅绿变成深绿,从稀疏变成浓密。

韦红霞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在看时间还活着。

小杰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来了。

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也许是年前,也许是更早。

她偶尔在灶台上看见手机,会拿起来翻一下通讯录,看着那个名字停一会儿,又放回去,没有拨出去。

韦红霞知道小杰在忙,他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活,自己已经不再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

她不怪小杰,也不怨他,只是有时候会在夜里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的小杰穿着那件红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那棵枣树的影子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回来扑在她腿上,仰着脸喊她“妈妈”。

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院子里的枣树还没有这么高,日子如一条不会转弯的直路,她以为会一直那样走下去。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孙素军。

想起他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的样子,想起他说“这盆月季还能再开一轮”,想起他最后那句没有下文的话。

她不会在牌桌上想起他,牌桌上的牌声和人声太吵了,能把那些安静的念想盖住。

但回家的路上,当她一个人走在那些空荡荡的巷子里,那些念想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挡不住,也不想挡。

她只是让自己走在那些念想里,不挣扎,不喊疼,好似一棵站在风里的树,等风自己过去。

身体的变化她也注意到了。以前她走回刘家湾这些路不觉得累,现在走着走着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上坡的时候腿发软,膝盖像是生了锈,弯一下就咯吱响。

吃饭也没有胃口,以前还能吃大半碗,现在吃几口就饱了,油水重一点的菜看了就反胃。

她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冬天穿那件旧棉袄的时候觉得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去,能直接吹到骨头里。

韦红霞没有去医院,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好像那些不舒服和她无关,是另一个人的事。

那天下午,她从王老三家出来,输了两百多,口袋空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过来,她停下来靠在一棵白杨树上歇了一会儿。

树干很硬,硌着她后背的骨头。她靠着那棵树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没有睁眼,只是靠着那棵树,等那阵风声过去,然后站直了,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要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些米粒大小的绿色从褐色的芽鞘里探出头来。

韦红霞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外套的下摆轻轻晃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最低的那根枝条,芽尖在她指腹上轻轻刮了一下,那是倔强的新生,带着粗糙的质感。

韦红霞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只是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屋。

窗台上的那盆茶花已经开了两朵。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点粉,在暮色里微微亮着,如同两盏还没点亮的灯。

她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那些花还能开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几次。

韦红霞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好像在等那些花替她完成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形状的事。

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没开灯。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

她坐着,等那棵枣树慢慢长出新叶来,等那些新叶在风里展开,把那些她还没能说出口的念想一笔一笔地收进叶脉里,替她保管一段她还不敢轻易触碰的春天。

窗外的风穿过枣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本她还没翻开就已经被读完的书,正在夜风里轻轻合上书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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