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他身体还好吧？
第三天王老三又来了。这回他没有放下东西就走，而是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棵白菜和一把葱。
他走进灶房，把菜放在案板上，又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将那些落在地上的枯叶扫成一堆，用簸箕装走倒进墙角的粪堆里。
韦红霞看着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
第四天，王老三带了两碗面来，一碗放在韦红霞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石墩上。
两个人隔着一个石桌，各自端着那碗面慢慢地吃。
韦红霞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王老三也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红霞，你瘦得厉害。”他的声音不高，“得去医院看看。”
韦红霞端起那碗面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太烫了，咸淡刚好。她放下碗说了一句：“不想去。”
王老三没有再劝，他把空碗收起来，放进他带来的编织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我明天再来。”他走了。
院门合上以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韦红霞坐在那棵枣树底下，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王老三后来天天来。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只带一袋馒头和一碟咸菜。
他来了也不会待很久，只是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或坐下来陪韦红霞说几句话，但也不多。
王老三不再问她身体怎么样，也不再提去医院的事，只是每天来，带着吃的，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或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有一回，王老三来了，韦红霞正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王老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那道门槛看着她。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红霞，你要是有什么事要交代的，跟我说。”
韦红霞没有抬头，声音不高：“知道了。”
王老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桶放在门槛旁边，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韦红霞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把那件旧红毛衣叠好，放回布袋里。
那扇院门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一页她还没来得及读完的书，正在替她等一个不必出声的结尾。
她靠着椅背，让暮色慢慢浸透窗台，也不再数光阴还缺几天才到冬天。
第二天，韦红霞早早起了床，在灶房烧水。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她听见手机震了一下，关掉火去拿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小杰发的，只有四个字：“注意身体。”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以后又点开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好的。”
韦红霞没有问小杰“你最近怎么样”，也没有说“枣儿还好吗”，那些话已经说过了太多次，再说也是多余。
她把手机放回灶台上，水壶里的水还在冒着白汽，她拎起壶，把水倒进暖水瓶里，瓶口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四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像灰，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也留不下印子。
小杰已经两年没有回刘家湾了。
上一次他回来是什么时候韦红霞记得很清楚，他站在那棵枣树底下，说要办房产证，说要换大房子。
那时候枣子还没红，叶子还是青的，孙素军还在那个房子里等着她。
后来韦红霞流产了，小杰走了，从那天起他就再没有踏进过这扇院门。
韦红霞有时候会想，小杰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以前会等，等着过年，等着他打电话说“妈，我要回来了”。
现在她不再等了，像是那道墙已经厚到声音传不过去，她也不再贴耳听风里有没有脚步声。
小月的电话倒是偶尔会来。她说话总是先铺垫几句，问问天气，问问身体，然后才慢慢说到正题。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小杰最近工作忙，天天加班，回家也不怎么说话。”
韦红霞握着手机站在灶房门口，阳光照在她脚前一步远的地方。
“他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累。”
“嗯。”韦红霞应了一声，没有说“让他注意休息”，也没有说“你多照顾他”。
那些话太轻了，放过去也接不住。
小月又说了几句闲话，挂了。
韦红霞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看着屏幕上小月的名字慢慢暗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台前，把那盆茶花端起来，走到院子里，放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
茶花又开了一朵，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点粉，在暮色里微微亮着。
看着那朵花，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空了，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不知道这盆茶花还能开多久，也不知道王老三还会不会再来。
日子还在往前走，像一条河，不管河里有没有人，水都在流。
韦红霞不再去想那些该想和不该想的事，她只是坐着，看着那盆茶花，看着那棵枣树，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变形的手。
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皮肤干瘪得像是一层失去了水分的树皮。
她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老旧的门轴在艰难地转动。
这双手洗了大半辈子的衣服，切了无数顿的菜，如今却连握住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觉得吃力。
那天晚上，韦红霞坐在堂屋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了一下，是小杰发来的信息。
她点开，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枣儿站在一棵树下，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小毛衣。
韦红霞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毛衣没有穿反，袖口的收针处她认得，那是自己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针脚虽然不够平整，却藏着她无数个熬夜的功夫。
枣儿长高了，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歪着头看镜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别处。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无忧无虑的生机。
韦红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她又重新点开。
然后，她用粗糙的拇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打了一行字：“毛衣穿着正好。”
她按了发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枣儿长高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那边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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