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命里带煞,克夫。
张翠花脸上的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
她嘴里吐出的瓜子皮,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飞刀,落在地上,又被人踩进泥里。
旁边几个女人跟着点头,手里的茶缸冒着热气,没有人催张翠花快点说,她们有的是时间。
那些话在她们舌尖上已经搁了太久,正等着一个有胆量的人先把它撬开,好让剩下的人也能顺着那道缝隙舀一勺出来尝尝咸淡。
“听说了没?韦红霞把那栋新楼给卖了。”最先开口的是村里的孙二嫂,她男人在镇上开三轮车,消息比旁人灵通一些。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周围几个女人都凑过来了,把她的声音围成了一个圈,不让它散得太远。
张翠花没有接话,手里的瓜子嗑得啪嗒啪嗒响,像是在替她攒够了气势再开口。
果然,孙二嫂话音刚落,她就吐了一片瓜子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老槐树底下所有人都听见:“十八万呢,连价都没还,也是个狠人。”
张翠花把瓜子壳扔在地上,满脸的嘲讽和不屑。
“哼!我看是邪性。你们仔细想想,她嫁过来时,平奎多壮实,硬生生被她熬没了。”
“后来那个姓孙的老头,和她在一起一两年,也没了。这女人啊,就是个扫把星,命里带煞,克夫!”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旁边几个女人都安静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地以后看看能溅起多大的灰。
张翠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横飞,她要把那次被韦红霞当众指正的憋屈,全都在这棵老槐树底下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现在好了,男人死绝了,连房子也卖了。这刘家湾,怕是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像在一把已经烧得很旺的火上又添了一根柴。
“怎么着好歹还有个儿子,自己的亲骨肉,房子宁可卖了,也不肯留给他,这女人没人性。自己的儿子都能下得去手,她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旁边有人想替韦红霞说一句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可能觉得那句话说出来的代价太大。
张翠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誓要把周围那些还在犹豫的嘴巴也一并撬开。
“我早就说过了,有些人的面相太薄,压不住福气。你们看她跟那个孙老头在一起的时候,多得意,走路都带风。我那时候就觉着她邪性,果不其然!”
她顿了顿,把最后那片瓜子皮吐出去,像是在替那个“果不其然”画一个句号。
“老天爷开眼了吧!克死了男人,连个落脚的窝都保不住。这种人,就是老天爷派来收债的,谁沾上谁倒霉!她今天卖房子,明天就得去要饭,我呸!”
闲言碎语就像这清晨的雾气,黏糊糊、湿漉漉的,无孔不入。
老槐树底下那些声音越来越大,巷子深处的院墙后面,却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些话像雨水一样淋在瓦片上,顺着屋檐的凹槽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看不见的细流,没有人去拦,也没有人去接。
张翠花骂得痛快,觉得那些积压在胸口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站在那里,把手里最后几颗瓜子也嗑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巷子深处,韦红霞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那些话从巷口飘进院子,穿过枣树的枝叶,传进房里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几段。
她听不清完整的意思,但她知道那些话里有她的名字,她也不需要听清每一个字才能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韦红霞慢慢坐起身下了床,走到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风穿过枝丫的声音比那些传进来的闲言碎语要清楚得多。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叶尖上还挂着露水,凉凉的。
收回手,她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在那棵枣树底下坐了下来。
阳光正在慢慢漫过院墙,把那棵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灶房的门口。
张翠花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那些话也正在学着如何在没有新料的情况下自己翻新。
“有些人啊,就是不要脸,”张翠花的声音又拔高了,“她心里只有男人……”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有人跟着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了回去。
没有人知道张翠花的这些话到底能不能扎到韦红霞身上,但她们已经习惯了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先把自己的舌头磨亮。
巷子深处,韦红霞坐在枣树底下,像一棵正在缓慢合拢自己的树,把根须收进土里,把叶子交给光。
她知道那些话已经够不着她了,她面前的这棵枣树,看见过她哭过的样子,也看见过她不再哭的样子。
王老三从自家院门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他蹲在门槛上听见老槐树那边的动静了,那些声音像夏天的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这边飘。
王老三没有听清每一个字,但听到了“韦红霞”三个字。他把粥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沿着巷子往村口走去。
雾还没有散,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游走,好像在等着看今天这场热闹能闹多大。
老槐树底下那几个女人还在添柴加火,张翠花的声音最响。
她正说到兴头上,手里的瓜子嗑得飞快,吐出来的瓜子皮像是也在配合她说话的语气。
旁边有人问了一句“她儿子呢,也没回来看看”,
“回来?回来什么回来,自己妈都克夫克到这份上了,儿子还敢回来?”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一声,这是在向张翠表明立场。
王老三走到老槐树底下,没有人看见他。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隔了几步远,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老树。
张翠花还在说,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她自己做的那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当年在牌桌上输光了钱就跟人家睡觉抵债,这村里谁不知道?”
这时,王老三开口了,声音不大,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你说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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