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只有死别，不再生离
最开始的时候，“钱锺书”这个名字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我们仨》的第三部比前两部加起来都长，是因为时间一下回到了几十年前，从年轻时候开始写起。
两个人结婚以后，一同前往英国求学，离开熟悉的家乡，第一次在异国开始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对于一些坚持读到第三部的读者来说，这部分比前面的古驿道要轻松不少，虽然依旧是些生活琐事。
钱锺书刚到牛津时，书里写道：
【他初到牛津，就吻了牛津的地。】
看到这里的时候，不少读者还真把这句话理解成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和妻子远渡重洋来到异国求学，第一次踏上牛津的土地，心里激动之下，弯腰亲吻脚下这片地方。
然后他们继续往下看。
【磕掉大半个门牙。】
这才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
哪有什么初到异国的激动，不过是摔了一跤。
两个人开始一起读书，一起生活，也开始学着自己料理许多以前不曾操心的事情。
后来杨绛怀上了孩子。
成了家的年轻夫妻，自然而然说起了将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钱锺书想得倒很明确：
【我不要儿子，我要女儿——只要一个，像你的。】
那个年代，许多人家更盼着有个儿子。
钱锺书想要的却是女儿。
更重要的是最后那三个字。
【像你的。】
他喜欢自己的妻子，所以连还没有出生的女儿，也希望能像她。
后来孩子真的出生了。
钱瑗。
阿圆。
原来的夫妻两个，也就这样成了“我们仨”。
阿圆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跟妈妈格外亲近，父亲回来以后，她甚至觉得妈妈是自己的，还想把爸爸赶到一边去，她说：
【“这是我的妈妈，你的妈妈在那边。”】
【锺书很窝囊地笑说：我倒问问你，是我先认识你妈妈，还是你先认识？】
偏偏阿圆也有自己的道理，她说：
【“自然我先认识，我一生出来就认识，你是长大了认识的。”】
于是一个有学问的大人和一个小孩子，就为了“究竟是谁先认识妈妈”这种事情认真争了起来。
书里类似的片段还有很多。
钱锺书有时候会跟女儿闹，有时候又和妻子说些只有一家人才明白的话，到了生活上的事情，他甚至经常闹出乱子。
杨绛住在产院的时候，他每次来看妻子，只要脸色不太对，往往就是又出了什么事。
【我做坏事了。】
可能是弄脏了房东的东西。
也可能是又弄坏了什么。
杨绛替他想办法，说能洗，说能修，他也就放心了。
几十年以后，已经不是年轻人的钱锺书第一次自己点着炉火做出早饭，等妻子终于发现这件事时，他还能颇为得意地说：
【我会划火柴了！】
这些事情散在第三部几十年的生活里，单独拿出来都称不上什么情节。
可随着页面一点点翻过去，一些读者还是慢慢记住了这个人。
尤其是他说话的时候。
钱锺书谈起年轻人的意气时，说道：
【一个人二十不狂没志气，三十犹狂是无识妄人。】
同样一个“狂”字，放在二十岁和三十岁，在钱锺书这里却成了两回事。
年轻时若连一点冲劲和傲气都没有，未免少了些志气。
可人活到三十岁，见过的人和事都多了，若仍旧只剩下目空一切，那便不是锐气，而是无知了。
钱锺书对名气的看法，也和这个时代习以为常的认知相去甚远。
【有名气就是多些不相知的人。】
这个时代的人对“名气”实在太熟悉了。
搜索量、关注数、推荐权重、传播指数，几乎所有东西都能被换成一串数字，只要认识你的人越来越多，数字越来越大，便意味着一个人的影响力越来越高。
可到了钱锺书嘴里，所谓有名气，却只是多了一群其实并不熟悉你的人。
第一次读过去，也许只觉得这句话有些特别。
隔上一阵再想，却又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
夫妻二人经历了分别之后重新相聚，钱锺书对妻子说：
【从今以后，咱们只有死别，不再生离。】
这一句话，让不少人停了很久。
所谓“不再生离”，其实就是只要两个人都还活着，就一直在一起。
从年轻到衰老，最后真正能将彼此分开的，只剩下死亡。
这不正是许多人对爱情最美好的想象吗？
可在这个什么都越来越快的时代，人们可以很快认识一个人，很快喜欢上一个人，一段关系也可以很快开始，又很快结束。
真正能够陪着另一个人走过几十年，直到“死别”的，又能有多少？
钱锺书在书里类似的话越来越多以后，一些读者也渐渐发现，这些句子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个人的很多时间，确实都花在了读书和做学问上。
可这些学问和见识，并没有让钱锺书在家庭生活里始终保持着一个严肃学者的模样。
在妻子和女儿面前，他说话依旧随意，也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阿圆争上几句。
那个能够埋头书卷、独自做学问的人，回到一家三口的日常里，也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所以当读者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放在一起时，钱锺书这个人物反而越来越鲜活。
那些见识、幽默，以及和妻女相处时流露出来的温情，同时存在于这个人身上。
《我们仨》没有特意把这些东西挑出来。
说完一句话，后面可能就是一顿饭，一次搬家，一段工作，或者一家三口另外一件早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小事。
所以在最初阅读的时候，很多句子也就这么夹在四万多字的生活里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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