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48


“二百万两,还是保守估计。”范闲低声道:“这就是陈萍萍这三个字的分量。”
  秦明珠好整以暇道:“贾府修大观园不也花了二百多万两吗?那面积比这陈园小多了。”
  范闲无奈,“清朝的银子,跟现在可不是一个购买力。”
  秦明珠淡淡道:“超过一定数额,多少钱都只是一串数字罢了。”
  范闲摇摇头,“那不一样。”
  说话间,载歌载舞的姑娘们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一位老者,拿着把小阮走上台中央,拨片轻摇,苍凉悲壮的歌声便传过来,“风急…天高…猿啸哀~”
  秦明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范闲看了过来,“怎么?又在心里笑话我?”
  “没,就是感觉这个调儿,听着憋得慌。”秦明珠掩唇笑道:“当年老杜写这诗的时候,估计都没他痛苦。”
  范闲也憋不住笑了出来,“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仗着距离远,里面的人听不到,凑在一起小声蛐蛐人家。
  估计这曲儿一般人欣赏不来,那位一直陪在陈萍萍旁边的男子很快走过来和范闲搭话。
  秦明珠闲着无聊,就走上看台去找陈萍萍,“院长好雅兴。”
  陈萍萍笑呵呵道:“秦丫头来了,快坐,一起听曲儿。”
  他招呼秦明珠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又远远对那男子道:“秦恒啊,范闲才是正主,你求我没用,你们好好聊吧。”
  说完又看向秦明珠,“听说你今天去范府了?感觉怎么样?”
  “什么都瞒不过院长,尚书大人和善,柳夫人贤惠,感觉……宾至如归。”
  陈萍萍呵呵笑了起来,揶揄道:“你这丫头,当初口口声声说对范闲没那意思,现在如何了?”
  “这事得赖范闲,通过他的不懈努力,成功让我改了主意。”秦明珠笑眯眯地看着陈萍萍,“是不是后悔没早点解决我这个麻烦?”
  “你这孩子,就是想的太多。”陈萍萍叹息一声,“其实我是打心眼里希望你和范闲能走到一起。”
  “可与郡主联姻,范闲能更平稳地接手内库,不必担心重回长公主之手。”秦明珠淡淡道:“监察院之所以能独立于六部之外,最基本的条件,就是与户部没有金钱往来,监察院一应花销都来自于内库,想握紧监察院,就得抓住内库,同样,想接住内库庞大财力,就必须有监察院这样强大的权势保驾护航,所以娶郡主,就是最好的安排。”
  陈萍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看问题竟如此深刻,他含笑道:“世事一直在变,我相信有你在,内库财权不会出现意外。”
  秦明珠感兴趣地看着他,“因为我会做生意?”
  陈萍萍摇摇头,“因为你和范闲,你们两个不一样,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们联手解决不了的。”
  “你这就有些抬举我们了,我们俩都没这个自信。”
  陈萍萍摇了摇头,“有人说过,要在战略上藐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你们的胆子,还是太小了些。”
  秦明珠乐了,没想到今天还用毛教员的话教育晚范闲,转头又被毛教员的另一句话砸了满脸,还真是有趣。
  随后,她意味深长地看向陈萍萍,“想让我的胆子大也可以,总要知道敌人是谁啊。”
  “说得有理。”陈萍萍摩挲着轮椅的扶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到达九品上应该有些年头了吧,怎么样?有把握突破大宗师吗?”
  “已经摸到门槛了,只是这一门之隔,有如天堑,可能一瞬就迈过,也可能一辈子也爬不过去。”秦明珠坦然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陈萍萍点点头,“大宗师不是那么好成的,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来,不过怎么听说你弃武从文了?”
  “说着玩的,只是最近对抄书比较感兴趣。”
  陈萍萍恍然一笑,“你写的那本山海经我看了,很有意思,写写也好,只是武道才是立身之本,别真弃了。”
  “我懂得的,我最近打算出一本带图画的山海经,你要是喜欢,等出版了给你送一本。”
  “好啊。”陈萍萍欣然接受,“这两年,你的生意已经铺开了,是不是想等着范闲接手内库和监察院之后,跟内库合作?”
  秦明珠并不意外他会知道自己的安排,笑着恭维一句,“院长不出门,尽知天下事。”
  陈萍萍淡淡一笑,默了一下,甚是莫名地说:“范闲不会辜负你。”
  秦明珠沉默了下来,因为她知道,曾经有一个生意遍布天下的奇女子,就是被亲手扶持的人辜负而惨死。
  她垂眸,淡淡道:“他辜负不了我。”
  她一直以来都不在乎别人辜负她的感情,缘分这东西,来来去去本就无常,难过一段时间也就罢了。
  在一起时,她所有付出和给予,只要出于自愿,她都可以不计较,可对方若想反手捅她一刀,那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好好好,就要你这样才好。”陈萍萍大笑三声,他这般聪明的人,岂会听不出那淡漠的声线里的弦外之音?可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十分畅快。
  笑了半晌,才和善问道:“今日去范府,你那未来公爹都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夫人送了我两套头面,我很喜欢。”
  “既然他都送了礼,我也不能小气,跟我来。”他招来一个叫“腿”的下人,把他抱到轮椅上,秦明珠推他去了内室。
  陈萍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递给秦明珠,示意她打开,秦明珠依言照做,盒子里面是:三颗红玛瑙,三颗黄翡、一颗硕大的天河石,一支镶宝石金手镯,一条粉水晶珍珠璎珞。
  这一套下来,价值很是不菲了。
  秦明珠一脸古怪地望着他,“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陈萍萍含笑问道:“哪里不对?”
  “感觉你送礼,应该不会是这种东西。”
  “那我会送什么?”
  “大概……帮我解决几个竞争对手,或者处理几个对家的探子之类的,送珠宝,不像你的作风。”
  陈萍萍今天似乎起了问问题的兴趣,兴致勃勃追问:“那我是什么作风?”
  秦明珠思忖了一下,“金银珠宝于你而言不过摆设罢了,是最没用的东西,而我……不,就算看在范闲的面子上,也不至于让你如此敷衍了事。”
  陈萍萍低声笑了起来,“跟你说话,很有意思。”
  脑子聪明,一点就透,而说话却没有那些弯弯绕,不用费心去猜,跟这样的人对话,无论表达还是倾听都是极其轻松的。
  秦明珠耸耸肩,“大概因为我对你这个可怕的特务头子,毫无惧意。”
  陈萍萍静静看着对方,好似能将她看透一般,“你不光不怕我,你骨子里谁都不怕,只是怕麻烦,所以非必要时刻,你愿意遵守规则,这点,跟她不一样。”
  “你看人真准。”秦明珠并不意外他能看穿自己,也不想问那个“她”是谁,只是笑呵呵道:“不过有人说了,人活一世,本就是麻烦连着麻烦,若是平淡度日很无趣,我深以为然,所以,有时候也愿意给自己找些麻烦,打发无聊的时间。”
  陈萍萍笑问:“范闲说的?”
  “没错。”秦明珠倾身,直视他眼睛,“所以这些珠宝,到底是不是给我的?”
  陈萍萍笑了起来,“你猜。”
  “我就知道!”秦明珠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坐到绣墩上,“这次就算了,回头补给我。”
  “你想要什么?”
  “我要……”她想了好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好像什么也不缺。
  陈萍萍笑道:“我去跟陛下请旨,给你和范闲赐婚如何?”
  “其实我不着急。”秦明珠脸上没有半点羞涩之态,看起来是真的不急,她今年十九岁,在庆国属于老姑娘了,可她却觉着自己年轻着呢,没那么着急进入婚姻的围城。倒是范闲比较着急,因为迟则生变,这事一天不定下来,他们就有被拆散的风险。
  陈萍萍又不由得想起那个人,对待婚姻也是这般无所谓的态度,不由叹息一声,“姑娘家家的,别犯傻气。”
  “我知道。”秦明珠垂眸,“你刚不是说了吗?很多时候,我是愿意遵守规则的。”
  陈萍萍想起往事,有些感伤地叹了一声,“你会活得很久。”
  秦明珠认同点头,“但不会很灿烂。”
  “各有各的活法,自己高兴就好。”陈萍萍似乎发现话题莫名变得沉闷,无奈笑了一下,“听说你那酒楼里的歌舞曲子很有特色,改天我也去欣赏欣赏。”
  “那就谢谢您嘞。”有人免费打广告,秦明珠自然高兴,今日听那位唱词人的登高,听得浑身难受,这会儿也来了些兴趣,便道:“刚才尽顾着说话,搅了听曲儿的雅兴,现在不如听我弹一首?”
  陈萍萍笑问:“哦?你也会?”
  秦明珠似乎觉得对方把自己看扁了,不满地啧了一声,扬声对外喊道:“拿琵琶来。”
  范闲前脚刚进厅中,就听到这声吩咐,有些不解地指着自己,“我吗?”
  “跟你没关系。”陈萍萍道:“都聊完了?”
  提起这事,让不免范闲叹气,“是不是朝堂上下都觉得我这次查贪是公报私仇?”
  “不然呢?”陈萍萍挑眉道:“你还想告诉他们你是为了国法,为了正义?”
  范闲情绪低沉,“我和李承泽是有私怨,但我要针对他,我就不会把这差事交给都察院去办。”
  陈萍萍点点头,“监察院提司陷入党争,此事一旦坐实,你的根基就毁了,满朝文武都会对你心存猜忌。”
  范闲面色发寒,“所以我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说什么不重要,要看你做什么。”
  “那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他们相信我是真心查贪,不是针对李承泽。”
  陈萍萍微微一笑,看向秦明珠,“找出个巨贪。”
  秦明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没好气地拿出那个盒子递给范闲,“好好好,我就是个幌子是吧。”
  陈萍萍哈哈一笑,“你这丫头,够小气的,放心,这东西我有的是,回头再给你。”
  “这还差不多。”
  范闲打开盒子看见里面价值连城的珠宝,一瞬明白了陈萍萍的计划,皱眉问道:“那您自己怎么收场?”
  秦明珠无奈道:“陈院长早年随陛下南征北战,战利品岂会少了?”
  陈萍萍有些无奈,干他们这行的,一向不喜欢把话说得太直白,但也不能让人曲解自己的意思,只好解释道:“我要想收场,就不能用来历不明的财物。”
  秦明珠想了想,恍然大悟,“原来是陛下赏的,那这宅子也是?”
  陈萍萍含笑不语。
  范闲松了口气,“能收场就好。”
  这时,外面有人送上琵琶,秦明珠接过,坐在椅子上调音,范闲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但此时陈萍萍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有一处的最新消息,是邓子越他们抓到了杀袁梦几个凶手。
  人都抓到监察院了,还有什么可急的,他草草看了眼,说声“知道了。”便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陈萍萍见他心思都不在正事上,笑话一句,“终究年轻啊。”便善解人意地让人把准备好的轮椅推进来,“你如今身患重病,还是坐下歇歇吧。”
  范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会弹琵琶。”
  话音一落,琵琶声动,她垂眸端坐,手指拨弦,一段清泠流畅的乐曲流淌而出。
  “琵琶行。”范闲轻轻念了声,目光落在对面劝然沉浸在琵琶里的温柔侧影,心里泛着细碎的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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