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51


春闱的日子眼看着就近了,天下间寒窗苦读十数载的学子们,背着书箱、攥着荐书,从庆国各地涌进京都成。
  这些远道而来的年轻人里,有不少家底殷实的,进了京都先不着急温书,直奔着城东南的青楼酒肆寻乐子。秦明珠开的酒楼,当初不过当个招牌用,没指着酒水饭菜赚大钱,如今倒成了春闱期间最热闹的去处之一。每日楼里的雅座就被占得满满当当,白衣士子们摇着折扇围在范闲题诗的墙壁前,你题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我和一首“月照寒窗十载灯”,时不时爆一阵哄笑,正是古已有之的旗亭画壁的风流场面。账房先生扒着算盘珠子算,单日流水竟能摸到几百两银子。
  城外庄园的翻新图纸已经定稿,却没有来得及改建,最近也被租了出去,日日曲水流觞,欢歌不断。
  笔墨纸砚销量斐然,范闲的澹泊书局也是日进斗金,按说二人应该很忙才对,可谁让他们手底下一人一个大掌柜呢?
  五叶和七叶是被叶轻眉调教出来的,能力不必多说,澹泊书局已经好几家分店了,而秦明珠这边摊子大,五叶掌柜不能出京,就帮忙培养了几个人手,把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让人安心当个甩手掌柜。
  如今正值春日,是栽花种草的好时节,新宅子的后院空地上堆着刚运来的葡萄藤,两人撸着袖子蹲在泥地里搭葡萄架子。
  范闲手里攥着根竹条比划角度,秦明珠蹲在旁边捆扎麻绳,指尖沾了点泥也不在意,阳光落在两人发顶,连风都慢了几分。正忙着,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王启年匆匆赶来,说有人要见小范大人。
  范闲好奇去看了一眼,想了半天,才想起这还是个老熟人,当年他初到京都,曾跟郭宝坤产生些矛盾,还闹上了公堂,这人便是当初的师爷贺宗纬。
  这人是听说范闲要主持春闱,前来拜会的,想要投入其门下,说着说着,就跪地要认范闲为义父。
  范闲自然看不上这种人,没几句话就给打发了,回去的时候就不怎么高兴。
  他把这事跟秦明珠说了,秦明珠倒是有另一种想法,“你不觉得这个贺宗纬像一个人吗?”
  “谁?”
  “安禄山。”
  “就他!”范闲嗤笑一声,“安禄山那是手握三镇节度使、麾下十几万边军的人物,贺宗纬不过几分才名的学子你未免太抬举他了。”
  “是吗?”秦明珠不置可否,指尖把最后一圈麻绳捆紧,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淡得很,“我一向觉得,能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给人随便碾的人最可怕。他们现在能弯得下腰跪你,等哪天顺着梯子爬到高处,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从前所有轻贱过他的人,全都撕碎。
  范闲对这话是极认同的,但他如今所站的位置,不是一个贺宗纬能撼动的,任他阴狠如毒蛇,也不能将自己如何。
  他没在贺宗纬这个人身上多费心思,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两人刚搭好的葡萄架子,木架线条笔直,就等着往后爬满藤蔓结出紫葡萄了。
  他看了会儿,忽然笑着开口:“你知道京都城里有家同福客栈吗?”
  秦明珠随口问道:“掌柜姓佟吗?”
  范闲笑着点头,“对啊,姓佟。”
  这下秦明珠认真起来,“不会叫湘玉吧。”
  范闲噗嗤一笑,摇头道:“是个男的。”
  秦明珠略有些失望,“还以为能吃到传说中的麻辣鱼鳞和酒酿萝卜皮呢。”
  范闲哈哈大笑,“要吃你吃,我可不敢。”
  王启年在一旁听得迷糊,不知道二位又打什么谜语,但这两道菜着实有些黑暗了,他不禁问范闲,“大人,这同福客栈真有这两道菜啊。”
  范闲笑着摆手,“我们说的是关中七侠镇的同福客栈,跟京都这个不搭嘎。”
  “关中,七侠镇?”王启年思索道:“有这个地方吗?”
  “别瞎想了,我俩说着玩儿。”秦明珠完成葡萄架的收尾工作,去了一旁洗手,“这同福客栈有什么问题吗?”
  提起这个,范闲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没有,就是史家镇唯一的活口如今住在那里,是今年春闱的考生。”
  秦明珠擦手的动作一顿,“可派人暗中保护了?”
  王启年赶紧道:“姑娘放心,邓子越正带人盯着呢,这里是京都,想在监察院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可没那么容易。”
  秦明珠点点头,把毛巾丢到一旁,对范闲道:“你是考官,按理是不该接触考生的,只是这人特殊,去不去你掂量着办。”
  范闲一愣,想起前世高考的阅卷老师,不能是应届毕业班的任课老师,就是为了避嫌。
  他琢磨了一下,摇头道:“邓子越已经在盯了一日,现在说避嫌,已经来不及了,你跟我一起去?就当逛街了。”
  秦明珠笑着指了指角落里来的花木,“我就不去了,这些花草放久就蔫了。”
  范闲知道她侍弄花草的时候习惯用些特殊手段催发,保证植株存活率,不喜欢有人旁观,所以没有多说什么,交代几句便带着王启年离开了。
  没人在的时候,秦明珠干活速度就像开了火箭一样,没多久就完成了,看时间还早,闲来无事给自己下了碗螺蛳粉吃。
  太子进来时差点以为自己进了茅房,不!身为太子,他的茅房都是熏了香的。
  就在他被那清奇的味道暴击,打算下次再来的时候,秦明珠端着碗好奇地看了一眼,见太子带着一帮人,大包小盒地从后门走了进来,很惊讶地“咦”了一声,“太子殿下来了,快进来坐,螺蛳粉吃吗?我给你下一碗啊。”
  太子那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尽量委婉地道:“你这里……这味儿,你也能吃下去东西?”
  “螺蛳粉闻着臭,吃着香,不信你试试。”说着,又狠狠嗦了口粉。
  “你说这味儿是从吃的上传出来的啊。”太子见他吃得香,顿时来了兴趣,“那……来一碗?”
  “殿下稍等。”秦明珠一听这话,捧着半碗螺蛳粉跑去了厨房,远远问道:“吃辣吗?”
  太子一愣,大声回道:“可以来点,但也别太多了!”
  “懂。”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堂屋的木餐桌旁,捧着热气腾腾的螺蛳粉碗吃得头都不抬。太子吃得额头冒了点细汗,放下筷子的时候还意犹未尽,笑呵呵道:“别说啊,这螺蛳粉闻着臭,吃起来确实香。”
  秦明珠好像看到知己一般,“还是殿下有品味,那个范闲啊,一闻这味就躲得老远。”
  一提到此处秦明珠就很是遗憾,范闲口味清淡,不怎么吃辣,也受不了螺蛳粉的味道,连榴莲都敬而远之,在这方面,两人没有太多共同话题。
  “这个我得说句公道话,这东西,一般人真接受不了。不过我不一样,我是太子,太子不是一般人。”太子说完,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秦明珠竖起大拇指,“太子自然不是一般人,是二班的。”
  太子听不懂,但也知道是句俏皮话,呵呵乐了两声,笑得十分憨直。
  秦明珠见他确实吃得很香,盛情邀请道:“下次吃榴莲的时候,我叫殿下,那个更香。”
  “好啊。”太子欣然应下,笑问:“你们澹州人,都这么有趣吗?”
  他几天偷偷摸摸进门,秦明珠发现了,既不行礼问安,也不问明来意,一味带他吃这奇奇怪怪的东西,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还真没见过几个,当然,范闲也占了一个名额。
  秦明珠摇摇头,“在澹州的时候,乡亲们总说我俩奇怪,但我俩不这么觉得。”
  太子笑着扫了一眼院子里刚搭好的葡萄架子,随口问:“你们这个院子是什么章程?打算成亲后搬出来住的?”
  “成亲之事遥遥无期,这院子以后就是我的了。”
  “哎呦,我还以为这是你和范闲以后的宅邸呢,就这么大咧咧代文进来了,早知道是女子私宅,我岂能擅入?失礼了,真是抱歉啊。”太子一脸懊悔。
  秦明珠随意摆摆手,“太子殿下也是无心之失,不妨事。”
  正说着话,范闲捂着鼻子走了进来,一见太子,再看了看他面前的碗,瞬间一阵头疼,痛心疾首道:“太子殿下,你怎么也吃起这个了,你……堕落了啊!”
  太子哈哈一笑,接过侍从递上的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范闲头摇的飞快,“不了,咱们有事去外面说。”
  说完范闲就拉着太子往外走,秦明珠在后面笑着收拾碗筷,衣袖轻轻一震,一缕极淡的清风瞬间扫过整个堂屋,刚才还弥漫在空气里的酸臭味瞬间消失无踪,反倒多了股雨后草木的清润香气,闻着让人浑身都舒服。
  范闲重获新生般,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太子笑着锤了他一下,“至于吗?”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啊。”范闲苦笑摇头,转而问起正事。
  两人交流了好一会儿,太子才离开,秦明珠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都是太子了,就不能等考完再招揽人手吗?非得搞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范闲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眸光冷淡,“因为这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们都习惯了。”
  “呵!”秦明珠冷笑一声,“好一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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