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翻脸
“诛心又如何？” 吴诚实坐到炕沿上，“这，比一刀杀了他更管用。”
屋外，肉香混着阵阵欢声笑语飘进窑洞，和刚刚浴血厮杀过的凛冽寒冬交织在一起，乱世之中，总算透出一丝人间烟火气。
赵刚靠着土墙站定，指尖轻轻敲了敲手里的笔记本，眉头微蹙。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清水规矩终究是俘虏。总部那边有俘虏政策，若是传出去，拿日军俘虏当杂役使唤，还要拉去旁听政治课，难免有人要揪着这点做文章。”
吴诚实伸手把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卷揉碎，细碎烟末撒在炕席上。
“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有吃有住，没打骂没上刑。让他干活，是叫他明白侵略别国，就要付出代价；叫他听课，是叫他看看，我们中国人打仗不是为杀人掠夺，是为守自己的家。”
他抬眼望向纸窗，窗外院子里的说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一刀砍了他，不过是少一个鬼子。可叫他亲眼看一看我们的战士、我们的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怎么拼死保卫这片土地，才是往他脑子里敲钉子。将来若是有机会，说不定还能从他嘴里撬出华北日军布防的实情。”
赵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考虑得远。只是分寸一定要拿捏住，不能越了政策的红线。”
“我心里有数。” 吴诚实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纸往外望。
院子里火光跳动，五百多号人围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白雾裹着肉香向上蒸腾。李云龙蹲在锅台边，大碗里盛满肉，油汤顺着碗沿往下滴，秀琴在一旁数落他吃相难看，引得旁边总部来的干部们都低声发笑。
赵明远没有抢肉，捧着一碗肉汤站在角落，目光四下打量着独立旅的院落、窑洞，还有那些身上还带着硝烟、绷带尚未拆净的战士。笔杆子出身的人，眼里藏着审视，也藏着几分初到野战部队的局促。
不少从北方局、新华社过来的读书人，一辈子大多在后方伏案，哪里见过这般粗粝又鲜活的军营景象。
“这批笔杆子，是宝贝，也是麻烦。” 吴诚实低声说道，“会写、会报、会搞后方工作，可没见过流血打仗。往后要跟老战士磨合，少不了磕磕绊绊。”
赵刚走到他身侧，一同看向院中景象。
“所以才要尽快定编。能拿枪的交给老邢打磨，剩下的宣传、文书、民运，各司其职。秀琴那边妇女队，正好接收女同志，做救护、识字班、群众工作，人尽其用。”
就在这时，窑洞门外传来脚步声，通信兵在门外立正报告。
“报告司令员！伤兵营来人，说清水规矩不肯干活，蹲在墙角拒不服从，鲁战辽跟他僵持住了。”
吴诚实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呵，鬼子军官的架子还没放下。走，去瞧瞧这位将军！”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明远快步跨进窑洞，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执拗，拦在了吴诚实身前。
“司令员！我对这件事情有一些看法！这么高层次的鬼子军官，理应交给总部统一处理！”
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赵刚眉头一挑，看向这位刚到的机要科干部。
吴诚实停下脚步，抬眼盯住赵明远。屋外的火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总部怎么处理？送到反战同盟，然后呢？”
吴诚实往前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战场上磨出来的压迫感。
“改造几句口号，开几回座谈会，好吃好喝供着，最后呢？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侵略我们国土的小鬼子！”
赵明远把手里的粗瓷大碗往身侧一收，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司令员！那是组织的政策！对待俘虏有统一的规章，不能由着前线部队自行处置。清水规矩军衔很高，他的处置方式要上报备案，擅自罚做苦役，一旦被人上报，对独立旅、对您，都要惹出莫大麻烦。”
“麻烦？” 吴诚实嗤笑一声。
他伸手指向窗外，院子里那些身上缠着绷带、刚从死人堆爬回来的战士，隐约的说话声顺着寒风钻进来。
“外面那些弟兄，多少人家里被鬼子烧了房子，多少爹娘妻儿死在炮火底下。他们流血拼命抓来的俘虏，到你嘴里，就只剩一套本本上的规章？”
赵明远脸色涨红，却依旧据理力争：“我不是同情侵略者！政策是大局，不是为了优待鬼子，是做给全国、做给全世界看的，彰显我们队伍的道义！”
赵刚这时上前半步，伸手轻轻隔开二人，不叫气氛彻底僵住。
“明远同志，你的顾虑没错，政策必须遵守。但老吴也不是要虐待俘虏。”
他转头看向吴诚实。
“要不这样，人，依旧归我们看管，不私自动刑，劳动也以思想教育为主。同时立刻起草一份报告，把清水规矩被俘、以及我们的教育改造方案一并上报总部，听候上级批复。在命令下来之前，我们按我们的方式做思想转化，但把握好尺度。”
吴诚实盯着赵明远紧绷的脸，沉默片刻。他心里清楚，赵明远说的风险是实实在在的。这批总部过来的干部，本就带着观察、记录的职责，今天这件事，很容易就写成材料递上去。
“好。” 吴诚实终于松口，语气没有半分妥协，“报告我来签。但在总部回电之前，清水规矩不能当一尊供起来的泥菩萨。他可以不做重活，该听的课，他一堂都不能少。”
说完，他把棉帽往头上一扣。
“走，先去伤兵营。我倒要看看，这位日军将军，骨头到底有多硬。”
赵明远看着吴诚实有些动怒。
“吴司令，我不是这个意思！”
吴诚实一摆手。
“行了！清水规矩你不是要按规矩来么，那就按规矩来！鲁战辽不是在养伤么，继续让他管着就是了。”
赵明远忽然变了脸色、
“鲁战辽虽然在医院，但是、”
吴诚实一拍桌子。
“我还要听你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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