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此处,已是阎罗地狱!!!
他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单调而漫长。
远处有鸟鸣,极脆,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水……”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一只粗糙的手托起他的后脑,温热的碗沿抵到唇边。
他贪婪地吞了两口,水从嘴角漏下来,流进衣领,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分。
“主公,我们到苍梧了。”
是祖茂的声音。这个跟了他近二十年的老亲卫,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孙坚努力睁大眼睛。
帐顶是灰白色的,透着一层暗淡的天光。
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熊皮褥子,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太史将军……怎么样了?”
他问出的第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祖茂沉默了一瞬。
“太史将军怒极攻心,高烧不退,医官说,他体内本就有旧伤,这次急火攻心加上箭创迸裂,情况……不太好。”
孙坚的手指在褥子下动了动,想握拳,却连蜷起指节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能死。”
孙坚说,每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若死了,谁来守江东。”
祖茂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一碗药端到榻边。
孙坚偏过头去。
“主公,这是医官特意……”
“我无事,只是累着了,休息片刻便好了。”
祖茂端碗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
“主公,您不能这样。”祖茂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伯符将军……的事,您得撑住,您若垮了,整个江东就垮了。”
孙坚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可有些事,不是清楚就能做到的。
马车外传来马蹄声。
很快,有人快步走到车前,低声禀报:“主公,黄老将军来了。”
孙坚猛然睁开眼:“让他上来。”
黄盖带着一身山间的寒气爬上车厢,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露水。
他在榻前站定,看着孙坚消瘦的面容,瞳孔微微收缩。
“主公。”
“牛首山可攻下来了?”孙坚说。
“幸不辱命。”
“死伤如何?”
黄盖沉默了几息。
“江东儿郎,阵亡两万三千余人,伤者倍之。”
孙坚闭上眼。
两万三千。
他带来的十万大军,在牛首山折了近四分之一,再加上伤者,近半的军队失去了战斗力。
“尤突呢?”
“贼酋已经授首。”
“……”
孙坚没有再问,他发现这个本来他时时记挂在心里的要事,此时已无关紧要。
“……伯符……”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主公,”黄盖忽然打断道:“太史子义昨夜清醒了一刻,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孙坚缓缓转过头。
“他说:‘主公若还要交州,待我退烧,我便去拿,主公若要回江东,我便随主公杀回去,为少将军报仇。’”
孙坚的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痛,极痛。
像有人用手直接攥住了他的心脏。
“太史子义,忠义无双,伯符没有看错。”
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嘴角似乎要扯出一个笑,却只是抽动了一下。
……
苍梧城北,牛首山。
尤突虽已授首,但山越余部并未尽降。
数万山越百姓退入深山,据险而守,据探马所报,足有十万之众。
他们在山中修建了简陋的石寨和木栅,以山泉为饮,以野果和储粮为食,打算死撑到底。
“只要耗到江东军退兵,他们就能活下来。”一个裨将向黄盖禀报。
黄盖叹了口气。
这群山越,就像山里的野藤,砍了主干,根系还在,稍一松懈,又会疯长。
但若要彻底剿灭,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医帐中,孙坚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了黄盖和诸将的议论。
“山越百姓……还没降?”他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沙哑如裂帛。
黄盖连忙走进来:“主公,您醒了。”
“我在问你,山越还没降?”
黄盖沉默片刻:“尚有十万余众盘踞牛首山深处,据险而守,不肯出降。”
孙坚撑起半个身子,身上的熊皮褥子滑落在地。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燃烧。
“不肯降?”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很好。”
黄盖心中警铃大作:“主公,山越地形复杂,不宜强攻……”
“我没说要强攻。”
孙坚掀开被褥,赤脚站在地上。
他的身体还有些摇晃,但那股气势,已经像潮水一样从骨子里涌了出来。
“传令。”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牛首山,放火。”
四个字,像四道惊雷。
黄盖猛地抬头:“主公!山中还有老弱妇孺,且如今正值风干物燥之季,火势一起,数十万人恐将尽化灰烬!”
“我知道。”
孙坚的语气极其平静,缓缓转过身,看着帐外远处的山影。
“我儿子,没有了。”
他迈出一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向帐门口走去。
“他们还活着,凭什么?”
“那些山越,十年之前就开始叛乱。我给了他们机会,给了他们十年,可这贼老天曾给过伯符十年?”
他的声音沙哑如干柴:“他们不肯降,降了还要反,反了再假降,把江东儿郎的血当作筹码,一茬一茬地收割。”
他走到帐门口,阳光刺目,他的身体在光中站得笔直。
“我今日杀他们,明日,后日,往后一万年,都担这个屠夫的骂名。”
孙坚笑了。
“可我要什么万世之名?我儿子都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黄盖。
黄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满天火光。
“放火烧山,一个不留!!!”
曾经在他看来,宝贵无比的山越百姓,是江东发展壮大基石。
可现在,这基石在他心中。
已一文不值。
牛首山上的大火,终究是烧了起来。
数万江东士卒。
从十余个方向同时举火,漫山遍野的枯草和灌木在风中像浇了油的引线,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大火烧了五天五夜。
整个牛首山变成了一座燃烧的巨鼎,浓烟遮天蔽日,连白昼都暗如黄昏。
山越高处,火越旺,因为越是高处,树木越密,枯枝越多,风也越急。
那些原本还想仗着地形负隅顽抗山越人,只能在火海中哀嚎。
那哀嚎声隔着十几里都听得见,像有十万人同时在受刑。
此处,已是阎罗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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