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靠谱的大人


陈恒言对于这个父亲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
  厌过、怨过甚至恨过,厌恶他仿佛永远低人一等的唯唯诺诺,埋怨他无底线的退让与妥协,恨他那窝窝囊囊任人随意糟践欺负、仿佛永远都无法挺直的脊梁。
  村里人总说,人死如灯灭,即便生前有过再大的恩怨,人一旦死了,便也没什么可再追究计较的了。
  从前对于这样的话,陈恒言只觉得荒唐可笑,并对此嗤之以鼻。
  人死如灯灭,身死债消,凭什么?
  难道仅仅因为一个人死了,就可以抹除他所犯下的一切错误吗,如果这样的话,对于被他伤害过的人而言,未免有些太不公道了。
  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那些因为他愚蠢行径而造成的,即便用漫长的时间都未必能够痊愈的伤口,那些因为他一意孤行、因为他所谓面子而付出了惨痛代价,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见一面的人,难道因为始作俑者的死亡,全部都能一笔勾销了吗。
  怎么可能。
  什么狗屁的人死如灯灭,狗屁的身死债消,不过是旁观者假意站在受害者立场上说得风凉话罢了,虚伪又可笑至极。
  陈恒言觉得就凭老陈头做的那些荒唐事情,无论他是生是死,终其一生自己都不可能与他和解。
  可当陈恒言真的看到老陈头蜷缩着身体静静的躺在地里时,陈恒言那引以为傲的,清醒冷静到近乎冷血的大脑,还是不受控制地空白了一瞬。
  短暂的怔楞之后,陈恒言忽然笑了。
  那笑先是嘴角上扬了一点点,随后逐渐扩大,笑容开始失控到那张清秀俊朗的面容都有些扭曲,笑着笑着,他像个疯子似的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笑得愈发肆意张扬。
  笑到后面,陈恒言甚至笑出了眼泪。泪水顺着眼眶一滴滴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灰尘,形成一小片由泪水汇成的水坑。
  他笑老陈头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生前唯唯诺诺,就连死,也死得这般随意潦草。
  陈恒言说到做到,即便是此时此刻,哪怕亲眼看到他躺在那里,他依旧没有办法与老陈头这个糊涂窝囊了一辈子的父亲和解。
  乡下年纪大的老人有为自己提前置办棺材的习惯,老陈头虽然远远没有到置办棺材的年纪,但却早早为自己选好了棺材。
  说是选的也不太恰当,这口棺材原是给陈慧宁准备的,可轮到棺材打好送过来,准备将人放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棺材打小了两寸。
  放倒也不是放不下,就是需要微微蜷着腿才行。
  软弱了一辈子,从没跟人红过脸的老陈头,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没再选择将就。那是从陈恒言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窝囊软弱的父亲跟人吵得面红耳赤。
  其实也不算是吵架,毕竟老陈头那样木讷的性格,平日里说话都说不利索,哪儿会是张木匠和李春兰的对手呢,他被骂得几乎没有还嘴的余地。
  可面对那些脏话连篇、不堪入耳的难听话,老陈头只是固执到近乎于有些执拗的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不能将就,不能将就,棺材短了下辈子投胎就长不高了。”
  最后王木匠和李春兰实在是被他烦得没办法了,这才终于松口,答应只收木料钱,不收工费,再卖给陈家一口刚打好的宽敞的新棺材。
  至于小的那个,退自然是不可能退的,转卖也好,劈开了当柴火烧也罢,李春兰只说让老陈家自己处理。
  处理,陈家能怎么处理?
  陈慧宁死的那年还不满十八岁,因着常年吃不饱,营养不良的缘故,身型本就比普通人要瘦小很多,连她都躺不下的棺材,又有谁家会愿意买这么一口尺寸奇怪的棺材放在家里呢。
  这样的棺材,躺成年人是不成了,能用得上,躺得进去的,也就只有孩子了。
  老人是不忌讳提前给自己买棺材的,可轮到孩子身上,那可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摆这么一口小棺材放在家里,难道是想咒自己家孩子早夭不成?还不够晦气的!
  所以哪怕老陈头将这口棺材的价格一降再降,到底也没能卖出去。
  放在家里也是不成的,老陈头也担心会影响自己仅剩的两个孩子。
  但让他真劈了当柴火烧,抠搜节俭了大半辈子的他,围着那口棺材转了好几圈儿,到底也没舍得真劈下去。
  思来想去,老陈头用他那并不算如何聪明的脑子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用柴刀一笔一画地,在棺材上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陈头不识字,这名字还是找大队长帮忙写在纸上,他比照着纸上字勉强刻上去的,字体结构松散,笔画歪歪扭扭,简直丑得不成样子,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勉强认出写了什么。
  他刻完后端详了片刻,有些不放心,于是又在棺材的两侧和前后分别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仿佛是在跟老天爷说:
  看啊,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棺材,老天爷你收人的时候可要看仔细咯,要收就收我这个老头子,千万不要牵连我的孩子啊。
  后来张桂芬知道了这事儿,盯着那口刻着老陈头大名的棺材怔怔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小了点,你躺进去,怕是连腿都伸不直,多难受啊。”
  陈恒言记得,老陈头当时听到这话,露出个憨憨的笑脸,连连摆手,嘴里念叨着:“不碍事,不碍事……”
  老陈头凑合将就了一辈子,就连到死,都还在将就。
  “发什么呆,问你话呢,刚才在说什么?”
  就在陈恒言因为想起前世记忆而怔怔出神时,耳边独属于林芝兰的,清冷当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实。
  “我……唔!”
  不等陈恒言将仓促编好的理由说出口,他的嘴巴便被热气腾腾的豆包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林芝兰三两下将自己手里已经啃了大半的豆包解决掉,伸手毫不客气地将陈恒言原本规规矩矩的头发揉成了一团,道:“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看着叼着豆包僵在原地的小少年,林芝兰似乎还嫌不够过瘾似的,索性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捏住他那张没什么肉的小脸,又是一通揉搓:“唉,小小年纪不要露出这么苦大仇深的表情,很丑的好吗。”
  “跟你说过了吧,小孩子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要交给大人来解决啊。”
  “我说,都这么久了,你也差不多该试着信任一下身边靠谱的大人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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