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3章 歌以咏志
第1893章 歌以咏志
听到申公豹的话,观看「无量山之变」气影术带来的强烈情绪稍微消退,刘季认真想了想,问道:「申公,以刘某人的实力,放在北俱芦洲的妖国中,能否打出一片天地?」
申公豹立即道:「这要看沛公所说的一片天地」有多大。若只是登高一呼,转相啸聚,揭木为兵,负柴为械,成为一方霸主,应该不难。
北方妖魔虽多,山岭大地也广袤无边,容得下占据一隅之地的人族大部落。」
刘季摇头道:「带领少量人族、啸聚山林,不就是山大王吗,这有什么意思?」
申公豹道:「若沛公想建立制度,带著一方人族发展壮大,有鲸吞四方之势,必遭灭顶之灾。」
刘季皱眉道:「蛮荒之地的妖魔,比拥兵百万的大秦还要厉害?」
申公豹摇头道:「顶级人仙统领的兵道军阵,大部分妖魔都不敢招惹。
故而早前大秦能在北俱芦洲南方沿海平原,建立十六个人类王国。
那些人类王国大肆吸收附近的野人部落,用百年时光将野人化为国人,国力越发强盛。
如果它们没有覆灭,北海军团将比如今的东海军团还要强大数倍。
烈阳侯带领的东海军团有多强,沛公亲自领教过。」
刘季面色凝重道:「听说燕云十六国在一年内相继覆灭?」
申公豹叹道:「兵道军阵只能威慑普通妖王。如果妖神出手,或者十数位拥有强大神通的妖仙联手突袭,能一座城接著一座城,逐渐蚕食拥有十万精兵的强大王国。
在人皇政还活著时,大秦朝廷能出动数十位金仙大能,能在数日内,将庞大的舰队调到北海,还能调集能威胁到妖神的恐怖墨家机关兽.
那时,大秦有太多力量可以制衡妖神与妖仙,让他们没机会采用逐城蚕食之法,慢慢灭掉人类王国。
只要人类王国坚持十天半个月,大秦朝廷能让灭城吃人的大妖付出代价。
而人族繁衍够快,两代人就能恢复元气。
死一个大妖,即便灭十座城,对妖族而言也不划算。
故而人皇政活著时,燕云十六国虽每年妖灾不断,但整体上能缓慢发展壮大。」
申公豹露出唏嘘的神色:「如果人皇政能活一万年,人族大概真的能在北俱芦洲打下永不可摧的根基。」
窦耕烟抿了抿唇,道:「大帝此言差矣。大秦不是因为赢政驾崩而崩溃,是大秦即将崩溃,赢政命数尽了,才驾崩。
赢政通过疯狂压榨神州人族底蕴的方式,满足自己称霸四方的野心。
在他死的时候,大秦已经病入膏盲,压根没能力再耗费巨大资源维持北俱芦洲的人类王国。」
申公豹赞赏道:「凌波仙子见解非凡,一言道出亡秦天命的本质。贫道刚才说人皇政再活一万年,意思是维持当年燕云十六国的发展趋势一万年。
指望神州朝廷持续万年大力支援北俱芦洲的人族王国,大秦扛不住,大秦之后的新王朝也会被拖垮。
要真正解决北方人族困境,大概还得靠拥有大气运的神州豪杰。
或者说,真正有用的资源,是万中挑一的天命人。」
窦耕烟有些无语,绕了一圈,还是绕回到羽太师开创、申公豹大力推广的「人族气运保存计划」。
刘季道:「刚才申公说,似我这等天命人,想要在北方建立制度,带著一方人族发展壮大,也会遭遇灭顶之灾。
现在又说天命人能解决北方人族的困境。
这不是矛盾吗?
」
申公豹摆手道:「一点也不矛盾!人族发展很快,最近几年仙武境界提升到了第四境,兵道军阵的第四境也逐渐成熟。
第四境的顶级人仙,带著第四境的兵道军阵,足以威胁到妖神。
这一点在玉门关之战中已经得到验证。
而目前整个人间,仅有少量神州豪杰,掌握了第四境的武道与兵道。
所以,只需向四方蛮荒输送一批神州豪杰,就能让人族的处境大大改善。」
刘季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似乎人族气运保存计划」真有点搞头。」
飞仙阁的主人天松子大仙撇了撇嘴,道:「首先,北俱芦洲妖神数以百计,同时掌握第四境武道与兵道的顶级人仙有多少?
目前整个人间,或许还不足一掌之数,蒙氏兄弟、项羽,还有谁?
一支顶级第四境的兵道军阵,顶了天牵制一位妖神。
再多一个妖神,兵道军阵立即溃散。
其次,妖神也分等级,拥有太古妖神血脉,掌握原初大道,合道天妖印记的妖祖」,能一巴掌拍死七八个普通妖神,能用一根手指头戳爆整个人族王国。」
刘季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瞬间冷静下来,连连摇头道:「北俱芦洲太危险了,不是人族该待的地方。」
申公豹瞥了天松子一眼,天松子笑呵呵应对。
「不用担心妖祖,羽太师威压三界、伟岸无畏,能对付妖祖。」申公豹说道。
「对付不了吧?她镇压中了毒的妖神,都需要倾尽全力,还借助了地利。」天松子继续拆台。
申公豹严肃道:「很多妖神亲眼所见,无量山之变刚开始,妖祖骏貌便隔空朝羽太师抓了一爪,羽太师微笑著一剑将爪子一分为二。
狻猊老祖受了重伤。」
天松子道:「羽太师的意思是,她现在不怕妖祖,能斩杀妖祖?」
申公豹略一迟疑,摇头道:「大概无法斩杀妖祖,但羽太师肯定能阻拦一二。
妖祖不会轻易出手,一旦出手,必定是某位与它关系亲近的妖神陷入危机。
只要羽太师拦下妖祖,让神州豪杰以第四境兵道军阵有足够时间斩杀妖神,便算胜利「」
「怎么可能胜利?妖祖能被阻拦一时,还能一直拦著?见到自己保护的人惨死,妖祖必定一巴掌拍死除羽太师之外的所有人。」天松子道。
这次申公豹没半分迟疑,立即肃容道:「诞生一个妖神,需要多少年,消耗妖族多少气运?
即便除羽太师之外的凡人英豪都死了,对于北方人族,依旧大赚特赚,族运上涨。
毕竟,那些死掉的神州豪杰,本该死在中原争霸中。
因为「人族气运保存计划」,他们才免于无价值地死在神州。」
「这......」天松子皱著脸,感觉申公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刘老三则像是饿肚子的时候,吃了沾了粑粑的肥肉包子。
「神州豪杰的命也是命啊!争霸中原,固然成王败寇,可除了唯一的真命天子,还有众多王侯将相呢!
原本能在中原成为公侯,却死在北俱芦洲,这对神州豪杰公平吗?」
申公豹嘿嘿笑道:「沛公将来成了天子,会让今日的结义兄弟项羽好好活著,享受荣华富贵?」
刘季瞪眼大喝:「申公,你这是何意?我乃西楚武安君,誓死效忠大王,怎会成为天子?而且,我与项羽发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但凡有一分富贵,我都会分一半给他,他也会如此待我。」
「哈哈哈~~」申公豹捧腹大笑。
刘季是真的怒了,站起身怒瞪他。
申公豹笑著将他摁回席子上,道:「沛公可知三监之乱」?武王伐商之后,并没灭成汤的宗庙,而是让大商皇子武庚继续统治殷商遗民。
当时姜子牙那厮还没死,周公旦已然崛起,天下诸侯十人中有七个半姓姬」。
沛公你说,当时的大周是多么强势。
可如此强势的大周,竟然还忌惮武庚,安排了三位强大的姬姓诸侯看管殷地。
嘿嘿,结果证明姬发对武庚的防备完全有道理。
姬发刚死,武庚便联合三位姬姓诸侯起兵造反了。」
申公豹意味深长地看著刘季,刘季神色木然。
「项羽比之武庚,犹如天龙之于蟒蛇。沛公若得天下,刘氏皇族的底蕴之于当年的姬家,如同县城暴发户与帝都王族的差距。
姬家当年那么强势,尚且镇不住一个武庚,压不住自家亲兄弟的野心。沛公觉得自己比姬发、姬旦、姜子牙加起来都厉害,厉害十倍、百倍?」
刘季心烦意燥,道:「申公,我乃楚国之臣,你说的这些和我没关系。」
申公豹举起酒杯,道:「是贫道冒失了,自罚三杯!」
他连著喝了三杯酒,幽幽叹息道:「当年的封神大劫,贫道立志匡扶大商,对人皇帝辛的几位皇子都比较了解。
禄父(武庚之名)虽然也算人杰,但与太子殷郊、二皇子殷洪没法比。
对比此时的神州大劫,禄父的才干和气运,大概还不如韩王成、赵王歇。
也即是说,东南天子气的主人称霸天下后,连韩王成、赵王歇这种三流豪杰都无法容忍。
一流豪杰,英布、钟离昧、周市、彭越,以及沛公麾下的几位沛县同乡,一个都活不下来。
沛公与项将军则是超越一流豪杰的真命天子候选......唉,三十万年的时间,人道发展好快,但有些事儿永远都不会改变。」
刘季心中烦闷又愤怒。
申公豹太过分了,这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
他冷声道:「前日申公见过我兄弟项羽,难道也跟他说了这些话?」
申公豹坦言道:「我对所有贵客都坦诚相待,但我不会强行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导。
沛公了解北俱芦洲人族的遭遇后,触动巨大,心情激动,才渐渐与贫道聊到了人族气运保存计划」。
当日宴请项羽与范增时,范增很聪明地提前终止了这一话题。
项羽城府很深,对神州之外人族的遭遇,没表现出太强烈的情绪。」
犹豫了一瞬,他又单独向刘季秘法传音,道:「范增、项羽都是聪明人,今日未竟之言他们都明白。
范增还特别理智、清醒。贫道说的这些,他早懂了。
然后申公豹站起身,朝刘季躬身一礼,道:「沛公,贫道说这些,并非挑拨诸位反秦豪杰,而是希望向你求个恩典。
将来某一时刻,贫道高呼大王,手下留情」时,沛公能信任贫道,允许贫道将神州豪杰带离中原。」
刘季不仅没释然,反而越发恼怒。
他没有起身还礼,冷著脸坐在那,不客气地说:「如今吾等义军正在二次伐秦,申公为何不说亡秦天命,只说些虚无缥缈之事?」
申公豹道:「亡秦天命不需要谈。如果诸位败了,羽太师一定给你们一个机会,可以将天赋带到四方大荒。
如果大秦亡了,也不用贫道掺和。就在去年,泰山之巅,诸位发誓帮助赢氏完成西迁。」
刘季道:「那就等亡秦天命结束,再谈论其它。此时申公在荧阳大战前谈论什么三监之乱」,有挑拨反秦诸侯之嫌。」
申公豹重新坐了回去,微笑道:「好,主随客便,等荧阳告破,贫道再次拜访还存活的神州豪杰,替各位调和矛盾。
今日之会,也只是帮诸位人族大气运者」开阔眼界,让诸位明白你们的气运不只是神州人族赋予的。
你们是人间所有人族的骄子」。
你们的使命也不该局限于神州争霸。世界很大,中原很小。
被很多神州豪杰当成人生终极目标的逐鹿中原,对浮丘公等大仙而言,只是开启人生最重要篇章的钥匙。
对诸位视为最大敌人的羽太师,她现在都在计划辞官后,要镇守无量山多少年,才能确保人族在北俱芦洲站稳脚步。」
刘季心中虽触动巨大,依旧神色不虞。
无论申公豹说得多么高妙宏阔、微言大义,可他动机不纯。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申公豹也无话可说,便主动结束这一话题,开始侃侃而谈四极八荒的奇闻轶事。
他是道祖的弟子,经历了很多事儿,结交了很多道友,去过很多地方,阅历太丰富了。
别说刘季、窦耕烟这种小年轻,连活了几万岁的天松子都听得入了迷。
气氛逐渐热烈,刘季情不自禁放开胸怀,与申公豹热情攀谈。
最后他们还在天松子的带领下,游览瑰丽的黄山风景。到了兴致高涨时,申公豹即兴赋诗,辞赋竟华美非常,还通俗易懂。连刘老三这个大老粗都兴致勃发,不断叫「好」。
「先前仙童还说《诗经》中有不少篇章,是申公创作,我坚决不信。
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何等鄙陋。」刘季感慨道。
申公豹摆手道:「《诗经》中并无贫道的作品。过去三十万年,贫道一直待在东方荒海,距离中原几十万里,哪有机会为中原百姓写诗?
不过《诗经》只是古人之雅言,不在辞藻之华美,关键是发乎于情、诚于心。
以沛公之气度胸襟,只要用言词将心中最浓烈的感悟表达出来,就是足以载入《诗经》的诗歌。」
然后他不停向刘季敬酒,并鼓励他「歌以咏志」。
还别说,刘季虽是个大老粗,但诗歌的确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尤其是「歌」,有感觉了就可以开口唱。他的大风歌、鸿鹄歌,都是这样唱出来的。
刘邦也很喜欢听歌,戚夫人受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能唱。
这会儿喝高了,「沛县歌王」还真打算一展歌喉。
「沛公,慎言!」在他酒酣耳热,准备一舒胸怀时,无形剑意凭空出现在他心中,激得他哆哆嗦嗦打了个寒颤。
「呃,山高风大,我好像受凉了?」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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