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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9章 民心似水


第1899章  民心似水

    杨雄脸上笑容消失,疑惑道:「太师,这几日的大战,我军都取得不小的战果。不说压著楚军打,至少兄弟们完全能坚持。怎就无以为继了?

    若背靠洛阳,支援源源不断而来,都感到疲惫。

    刘季军孤军深入,还分兵多处,理应比我们更早崩溃。」

    羽太师道:「如果只有虎牢关一处战场,哪怕战况再惨烈几分,胜利依旧会属于我们0

    可三川郡的资源与兵力,不能只支援虎牢关,荥阳那边也需要援助。」

    众将面色一变,「西楚军开始进攻荥阳了?」

    羽太师道:「此时尚未开始,但我感觉应该快了,大概两三日内见分晓。」

    司马欣沉吟道:「如果荧阳开打,我们凭三川郡的兵力,应该也能将刘季挡在虎牢关外。」

    羽太师道:「假如他分出一支偏师,从另一个方向逼近洛阳呢?比如,北渡黄河,攻占孟津渡口,直接来到洛阳城下。

    又比如南边的龙门山与香山阙口,也是绕一圈直接进入洛阳地界。」

    如果换在东汉末期,或者汉朝之后的朝代,想要进入洛阳,并不简单。

    洛阳号称「八关都邑」,八座关隘依托洛阳周边山形地势,从不同方向严密拱卫京师。

    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硬是被吕布拦在虎牢关外,是因为走别的方向,也会遇到关隘0

    现在「八关」仅有其一,也就是虎牢关。原因也简单,在赢政死前,一直是老秦从西往东打,没人能威胁到洛阳。

    等赢政统一神州,他甚至将目光放在了南瞻部洲之外,又怎么可能将资源投入到洛阳的守备工程?

    在当时的赢政看来,洛阳就是他家内院。从来设防只在外墙,哪有在内院建立防御工事的?

    此时的虎牢关,也是早年废弃、直到近年才重新修葺。

    「刘季兵力就那么多,他分兵从其他方向靠近洛阳,虎牢关外的兵力就会减少,我们找机会灭了他!」杨雄一脸杀气地说。

    羽太师叹道:「你们只顾打仗,都没关注三川郡与颍川百姓对刘季军的态度?  

    这些年中原兵灾不断,颍川虽在战场边缘,依旧深受战乱之苦。

    还有大量灾民逃难到颍川、三川郡。

    若在太平时节,他们都是我大秦的良民。现在被刘季打了进来,许多人都被挟裹,成了楚军的役夫或士卒。」

    既然刘季能一路打穿颖川、三川郡,来到虎牢关下,自然攻陷了不少城池。城中除了金银与粮草,还有大量的壮丁。其中不少还是武者,可以征召为「兵勇」。

    而且,缴获物资、掠夺壮勇,本来也是刘季西征的主要目标之一。每攻占一座城池,他都张贴榜单,招揽民间武者,许与高官厚禄、金银珍宝。

    杨雄恨声道:「那群刁民,太不识好歹。我大秦朝廷已经十年没征收赋税,没发起劳役,他们竟然不懂感恩,不知羞耻地投靠扰乱他们太平日子的贼军。」

    羽太师摇头道:「哪怕在太平盛世,底层百姓见到别人娇妻美婢、腰缠万贯而自己破屋馈食、家无余财,也会心生不平,有推翻当下黑暗时代」的冲动。

    此时的中原还不是太平时节。

    朝廷的十年仁政,不能改变三川郡、颖川郡的兵灾。很多百姓甚至生活更苦,不觉得十年仁政对自己是罕见的恩德。」

    哪怕在她上辈子的地球,人们不愁吃穿,制度相对历朝历代和地球其余国家而言已经是最好,依旧有无数人满腔怨恨,甚至恨不能当个带路党,灭了自己的国家。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不存在绝对的心满意足,只能通过对比来感到满足、幸福。

    就说三川郡的百姓,他们不用缴纳农税,免除劳役,他们日子过得一定比十年仁政前更好吗?

    荥阳就在三川郡呢!前一个三川郡郡守李由,带领数万三川郡兵勇,也在三川郡内全军覆没。

    而且,十年仁政最大受益群体是种田的老百姓,城中商业税没免除,江湖上无产无业的游侠儿本来就不交税、还逃劳役兵役。

    十年仁政发挥最大效果的时候,不是十年仁政尚在推行之时,而是十年仁政结束之后。强烈的对比,会让百姓知道大秦朝廷对他们有多好。

    现在嘛,大秦朝廷只能对关中老秦人的忠诚抱有一定期待。崤山之东,诸郡百姓的表现,要保持理智与克制。

    羽太师道:「我们已经十年没主动征兵,为何兵力依旧不见减少?我们张贴榜文,以银钱与官爵招揽民间豪勇时,前来投靠朝廷的勇士成千上万。

    这不就是十年仁政的效果?」

    其实刘季也是张榜以高官厚禄诱惑三川郡、颍川郡内不安分的武者。

    只有在发动劳役时,才会强征民间的壮丁。

    在小羽上辈子,壮丁和兵勇可以相互混淆。这个拥有仙武和道法的世界,不懂武功或武功低微的劳役,与内功浑厚之精锐士卒,几乎不是一个物种。即便抓壮丁当士卒,也得先传授他们功法与武技,让他们先成为武者再上战场。

    杨雄叹息道:「末将只是替太师、替皇上,也替朝廷感到委屈。十年仁政,十年来守护神州边疆,太师还从未放弃四方蛮荒的人族。

    付出了这么多,中原百姓却轻易从了贼。」

    苏角很是赞同,道:「若无我大秦,匈奴可能已经饮马黄河,月氏也侵入九原、北地0

    中原百姓固然遭受战乱之苦,可没有大秦,他们吃的苦要翻十倍!」

    「在真正吃到十倍之苦前,永远无法真切明白何为十倍之苦。」羽太师倒是神色平静,心态也很平和,道:「而且,民心并非无变化。

    十年前,陈胜刚首义时,但凡有豪杰打著陈胜的名义登高一呼,方圆百里的游侠与武士,皆争相投靠,轻而易举聚拢十万之众。

    连郡守、县令都对朝廷失去信心,主动造反,或者向叛军献出城池。

    十年后的今天,还有反秦贼头能轻易招揽当地豪杰?还有大量朝廷官员大规模倒向叛军?

    改变已经很大,我们该知足了。」

    在她上辈子,刘老三带著几千散兵游勇离开楚国,仅仅几个月便凿穿颍川、三川郡,并进入关中。他屯兵霸上时,已经拥有十几万的雄兵。

    那些雄兵是哪里来的?

    这一世,刘老三带了超过十五万精锐进入颍川,其中三万还是赵处女特训的大越剑击士,剑击士中仅人仙便接近一万。

    可如此兵强马壮,他折腾了几个月,才到虎牢关下,兵力还缩水了三分之一。萧何不得不在他们攻占的城池疯狂搜刮粮草、精英与兵勇,以维持刘季的消耗。

    而羽太师真正开始干涉战争,还是在刘季靠近虎牢关后。之前她顶多在梦中办「大秦武将培训班」,让颍川、三川郡的将军们熟悉刘家军的战斗力。

    就凭李咏、杨雄、苏角这等小羽上辈子没听说过、这辈子通过「义父技能栏」判定为「二流」的武将,能牵制真命天子到这种程度,而真命天子已获诸神投资。羽太师是真心满意。

    这不仅是诸将努力奋战的原因,相比「有长者风范」的刘老三,民心更偏向朝廷,也是重要原因。

    嗯,颍川郡、三川郡的老百姓只不过不为了大秦朝廷毁家纾难、全家烈士,不等于他们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经历十年兵灾的他们,只是麻木地接受自己再次卷入兵灾,本能地在兵灾中求活。

    至于苏角说的,大秦替神州百姓挡住了胡虏的侵袭......老百姓若太平安宁,端著碗在城门口听门吏讲「告民书之北方战事」时,必定会高赞朝廷有气节。

    可在兵灾临身、处于苦难之时,谁在乎万里之外的「故事」?

    听到羽太师这么说,杨雄等将领也不好再骂老百姓「忘恩负义」。

    「太师,您说咱们该怎么调整战术?」杨雄问道。

    羽太师道:「要调整战术、战略,得先改变一定将刘季军挡在虎牢关外」的想法。

    我们可能拦不住他们,洛阳之战可能无法避免。

    那么,我们该如何应对楚军从另一个方向打到洛阳城的局势?」

    司马欣道:「或许我们可以在洛阳城内大肆徵调兵勇,囤积十万重兵。

    等刘季一支偏师疲惫而至,我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灭了他们。」

    羽太师微微颔首,道:「新郡守李礼已经在做这件事。

    他砸锅卖铁,甚至出售家中美婢与姬妾。散去万贯家私,只为了从洛阳周边招揽更多的英雄豪杰。

    .

    能被金银与爵禄吸引的武者,大半都会进入李郡守摩下。

    但随著刘季军靠近荧阳,脑子灵活的武者会考虑继续依附朝廷的前景。他们的忠诚难以得到保证。」

    苏角缓缓道:「如今看来,我们当有打乱战的心理准备。」

    「喔,苏将军说的打乱战」是什么意思?」司马欣问道。

    「就是准备好面对各种同时爆发的冲突。」苏角详细解释道:「虎牢关我们依旧要守住,阻挡刘季主力靠近洛阳。

    洛阳也要安排守军,准备打一场洛阳保卫战。

    敌人若不能立即拿下洛阳,可能转头从后方进攻虎牢关,与刘季主力夹击我们。

    我们绝不能落入那种境地,所以要准备好在虎牢关后方,也就是成皋、巩义一带,与刘季军野战。

    刘季麾下猛将如云,他们似乎有能力开辟多处战场并占据一定优势。」

    仗打到现在,纵然万分不甘,他们也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刘季军中的将领,无论数量还是质量,似乎都超越了三川郡的秦军。

    整个大秦拥有的高级战将,数量肯定远超任何反秦诸侯。但单在三川郡一地,刘季这支叛军在高级将领方面更具优势。

    苏角看了羽太师一眼,问道:「现在我们已有改变战略的计划,太师能否开辟一场洛阳之战」的梦境,让我们通过实践来制定具体的战术?」

    羽太师点了点头,道:「我不仅会为你们开辟洛阳之战的梦境,还会传授你们新的功法与军阵战技。」

    与此同时,博浪沙,鸿沟大河与济水交汇之处。

    西楚军营。

    张良提著一壶酒,青衣灰裤,如一道幽灵,穿行在结构复杂的营寨中。

    十月份的夜晚,朔风凛冽,夹杂点点冰霜,如小刀子似的,打在他的脸上。

    张良情不自禁拢了拢衣领,嘴里小声嘀咕道:「失策了,夜风寒冰,我该披上大氅的。」

    接著他又心中哀叹:「唉,今年不同往年,我已失去天仙道果,无法用金丹调解阴阳,再穿著单衣过冬,真可能冻出病来。」

    心中念头刚起,不远处也传来一声哀叹。

    .

    「唉,我们真该留在陈留过冬的!纵然是真元境的内功好手,也扛不住这种天气啊!」

    张良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能分辨出明显的楚国乡音,对方应该是真正的楚人。

    这里虽是楚国军营,但很多楚国将士并非纯粹的楚人。

    「嘿,罗老四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区区真元境,在这儿还敢自称高手」?」另一个声音嘲笑道。

    张良探头看去,一支巡逻小队,一队十人,穿著铁甲,头发裸露在外,在霜雪中染上一片白色。

    「人仙大将这会儿都在帐内睡觉,或者参加从长老爷的晚宴。巡逻的兄弟中,真元境还真就是高手。」开口的是小队队长,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

    他似乎颇为认同罗老四,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怨气。

    「连巡逻的士卒,也对宋义有了怨恨?」张良心中一动,收敛气息,后退两步,站在木栅栏投下的黑暗阴影中,放任他们无知无觉地从自己身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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