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铁门关毁
八月三十日,西域南疆,铁门关。
午后,陈奇瑜、李弘基、猛如虎、李卑等人站在关前一里外的一块岩石上。
头顶是南疆初秋特有的高远蓝天,蓝得几乎不真实,几缕白云挂在天山雪峰上空。
峡谷两侧的山体由花岗岩和片麻岩构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
山壁上偶尔能看到几株从石缝中顽强探出头来的野柏,枝干扭曲而粗粝,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
铁门关就嵌在这道峡谷的正中央。
李卑放下望远镜,呼出一口白气。
八月底的南疆,昼夜温极大,秋季降温迅速,尤其是早晚和阴凉处
他搓了搓被秋风吹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赞叹:
“真是险关啊,不负盛名。
完美利用了自然天险,峡谷锁喉,水道为凭,视线死角,防御层层递进,后方纵深广袤。”
猛如虎双手举着望远镜,眉头微皱。
他的视线沿着峡谷的地形从关墙往两侧山壁缓缓移动,然后又从山壁移回关墙,反复扫了几遍。
“没错,守关的将领只要不是傻子,三千人可挡我三万精锐。
城墙还增加了斜面,不再是垂直的,专门用来防炮,证明守将不傻。
之字形弯道、崖壁炮位、暗哨。
我们的炮射程虽然占优,但炮弹可能会被山体遮挡,打不中关键目标。
直射炮火在这样的地形里发挥不了全部威力。”
统帅陈奇瑜也轻轻点头,但面色平静。
“天堑在德不在险,叶尔羌恰好就败在这里。
和卓家族以政变夺权,以宗教控国政,已有取死之道。
雄关虽险,守关的人心不齐,再险的关也是纸糊的。”
李弘基年龄最小,官职最低,站在几位老将身后,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铁门关上方那片被峡谷框住的天空,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左轮。
李卑接着陈奇瑜的话说道:
“经略言之有理,越是雄关,弱点越明显。
铁门关的弱点就是它只是一个点,真正支撑这座雄关的是后方的龟兹、轮台、库尔勒,侧翼的阿克苏、乌什。
如果后方能持续不断地输送援军、补给、士气,这座关就是不可攻破的。
但眼下的叶尔羌很难做到上下一心。
白山派和黑山派斗了这么多年,和卓家族靠政变上位,各地总督心思各异。
连汗王都是和卓家族的傀儡,此关一破,南疆战事也就结束了。”
其他人闻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猛如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陈奇瑜,语气里带了一丝斟酌:
“经略,和卓家族多次派遣使者,有意和谈。
条件是让他们在南疆自立,他们可以做到像当年乌孙对大汉一样对大明称臣、结盟。”
陈奇瑜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不管了,若是叶尔羌汗来谈,可以,但和卓家族不行。
宗教神权绝不能在西域稳固,否则后患无穷,看看欧洲就知道了。
他们在叶尔羌做的那些事,划民田为宗教公产、以教法判令高于汗王诏令、圣裔身份凌驾于汗权之上。
若是放任下去,有一天他们会要求《大明律》也在教法之下的。
我们今天在战场上多费一分力气,就是给后世省下十分力气。”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弘基:“开之,你准备的如何?”
李弘基拱手:“回经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李卑疑惑地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
“是说风?还是什么别的战机?”
李弘基点了点头,“回李副总兵,末将等的就是天上的东风,字面意思的东风。”
“这个季节有东风吗?”李卑抬头看了一眼峡谷上方的天空。
“有的。”李弘基从怀里拿出一个记事本,翻开。
记事本的封皮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观测数据。
“末将已派人观测了一月有余。
现在是初秋,西风较多,但夜间和清晨多为东风。”
“徐太傅《农政全书》有言:
‘气无绝续,惟有其盈虚,狭处夺气,故气盈;盈则必泄,泄则成飚。’
铁门关是东西走向的峡谷,当入冬的冷风从东边的吐鲁番、焉耆盆地或东北边的北疆方向灌入时。
峡谷的狭窄地形会强制气流沿东西方向流动,形成强风。
此时,风从东面吹向西面,即东风。
这不是偶然现象,是地形和季节共同造就的规律。”
“好!开之不愧是陛下钦点的卫帅,博学善战。”
陈奇瑜笑了笑,转身往西州城方向走去,“我等就静待开之破关建功了。”
“末将必不辱命!”
次日清晨,峡谷上方已有微光,但谷底依然较暗。
第六十五卫的一个炮兵千户,在铁门关以东一里的峡谷底部排出了长长的队伍。
南面一侧的高地上,几个炮兵观测手不停地测量风速和风向。
辰时一到,观测手杨御蕃快步走到李弘基面前。
“禀卫帅,风向已稳固两刻钟,风速二级,同前十日测量统计规律吻合。”
阵前的李弘基没有丝毫犹豫,“气球升空!”
命令传出,后方一队士卒马上开始组装。
和古城营一样的操作,一个个苎麻气囊被从驮马上卸了下来。
指挥组装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副千户,中等身材,颧骨很高,下巴微微前突。
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太对称,右肩略低。
组装好之后,那名副千户自己站进了吊篮。
另一个士卒正要跟着跨进吊篮,被副千户伸手拦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气囊的鼓胀程度,又看了看绞盘上的系留绳余量,然后对吊篮边的士卒摆了摆手。
“秉吾,你一个人能行吗?”
千户尤翟文站在绞盘旁边,仰着头喊道,语气关切。
副千户张献忠不在意地摆摆手。
“没事,少一个人能减轻些重量,多带些炸药,绞线的拉力也减轻一些。
上去一个人和两个人,对绞盘来说差了一百多斤,对绳子来说就是多撑半个时辰的事。”
李弘基站在阵前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张献忠这个人他了解,能力在军中不算最出众的,但胆子够大。
尤其是遇事总能主动站出来的那股劲儿,让人不由得高看一眼。
他对张献忠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一人升空的做法。
然后开始指挥炮兵推炮向前,在关墙外六百步外架炮,准备炮击掩护。
峡谷实在太窄,大规模炮兵根本无法展开,
只够排出4门24磅的重炮,无法形成“炮群密集覆盖”。
“先炮击,我们的射程占优,先试试逼他们放弃第一道关墙。”李弘基下令。
“嘭!嘭!嘭!嘭!”火炮声在峡谷中炸开,炮弹尖啸着砸向铁门关的城门和关墙。
砸在关墙上的时候,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
守军也不是毫无准备,他们虽然射程不够,打不到明军的炮位,但也没闲着。
炮击刚一开始,关墙上就有人开始往墙面上泼水。
还有大量士兵在关墙内侧堆放备用沙袋,随时准备修补被炮火炸开的缺口。
守将沙·马哈木·怯别站在关墙顶端的一座角楼上,透过射击孔观察着明军的炮阵。
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四门炮?
铁门关守军三千,粮草充足,水源充沛,后方的焉耆和库尔勒还能源源不断地输送补给。
四门炮就想轰开铁门关?
他面露不屑:“明军想过关,除非他们飞过去。”
关外,李弘基一直抬头盯着气球的方向。
吊篮里的张献忠已经升到了峡谷山壁以上的高度。
从那里可以越过山壁的遮挡,清楚地俯瞰整个铁门关的关墙、之字形弯道、崖壁炮位和暗哨的位置。
系留绳绷得笔直,在晨风中微微发颤。
张献忠发出旗语:风速稳定,继续放绞线,逐渐升高。
尤翟文指挥绞盘手缓缓转动绞盘,系留绳一格一格地放出去,气球继续上升。
慢慢的,随着太阳的升高,东风吹起,一片阴影出现在铁门关的城头。
“那是什么?”守军纷纷放下手里的沙袋、武器,看着那个飘在天上的东西。
不等叶尔羌守军疑惑多久,几包东西掉了下来。
上面的张献忠扔完炸药之后立马发出旗语。
但已经不需要了,地面的同僚看到东西落下已经开始向后移动绞盘,气球逐渐向东。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
爆炸发生的那一刻,铁门关上先是一道白光。
然后整个峡谷都颤抖了起来。两侧山壁上松动的岩石被震落,碎石如雨般从山壁上滚落下来。
砸在峡谷底部的河道里,溅起一簇一簇的水花。
几个站得靠前的炮手被震得摔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再之后才是声音,那种爆炸声在峡谷中久久不能平息。
声浪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撞击,变成一阵持续的、震耳欲聋的低沉轰鸣。
不是“轰”的一下就结束,而是一波接一波地回响,像是峡谷本身在发出痛苦的怒吼。
受影响最小的反而是气球上的张献忠。
爆炸发生时气球已经向东撤出了一段距离,爆炸的冲击波到达气球的位置时已经衰减成了强风。
吊篮在风中剧烈晃了几下,差点翻转,但很快就被系留绳拽正。
一刻钟后,观测手杨御蕃痛苦地站起来,揉了揉耳朵,端起望远镜。
镜头里的铁门关处烟雾正在逐渐散去。
峡谷底部弥漫着灰白色的气雾,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硫磺味。
烟雾散尽之后,杨御蕃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的城关没有了。
峡谷底部,铁门关原来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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