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私心和通病
朱由校直了直腰身,坐了一个时辰,腰背已经有些发僵。
他看了一眼殿角的暖气铜管,做最后的总结:
“今日廷议便到此为止吧,着兵部尽快拟定此次西征赏赐。
新疆其余属官、甘肃三司人选,内阁同吏部、兵部再议。
朔北三洲之地,暂照汪乔年、贺明允之策,礼部先行拟定册封宣慰使事宜。”
“臣遵旨。”“臣等告退。”
群臣鱼贯退出,殿门开合之间,一道冬日的冷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在暖气中迅速消散。
朱由校望着最后一位大臣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血色忽然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猛地推上来,堵在了喉咙口。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叶从胸腔里扯出来。
王承恩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咳嗽声刚起他就已经端着托盘快步走到了御案旁。
托盘上一碗温水、一粒蜡封的药丸、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热毛巾。
他没有说话,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他只是把药丸的蜡封捏碎,将药丸放在皇帝手边,然后把热毛巾展开,等皇帝咳嗽稍缓时递过去。
许久之后,皇帝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他用热毛巾抹了抹脸,毛巾的热气渗入皮肤,把咳嗽带来的潮红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靠在御座的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低声问道:“广寒殿准备的怎么样了?”
王承恩面带痛色,但声音依然平稳:
“回皇爷,医学院陈院正禀报,已经准备好了萎陷疗法需要的‘无瘴室’,正在试验。”
广寒殿在西苑琼华岛上,地处湖心,空气清新,远离宫城的嘈杂与尘嚣。
最重要的是距离南海医学院很近,医官可以快速往返。
皇帝要在那里尝试陈文治的最新肺损疗法。
“好。”朱由校用毛巾抹了抹脸,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明年朕就该搬过去了。”
这时候当值的司礼监文书房太监杨显名在殿门外轻声禀告:
“皇爷,太子殿下求见。”
王承恩看了皇帝一眼,皇帝脸色还没从剧烈咳嗽中完全恢复,现在见太子……
但朱由校已经抬手了:“宣吧。”
太子朱慈烜入内,穿着朱红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眉眼之间和父亲年轻时如出一辙。
他在殿中站定,行礼之后奏道:
“儿臣启奏父皇,儿臣与皇弟慈煜奉旨在兵部武库司勘验西征前线军资与账目。
大军收复西域,儿臣心中欢喜,然细察随军寺丞撒应乾奏报,发现一处‘蹊跷’。
叶尔羌汗王宫府库中的玉石,在未清点造册前,似有少量流动。
且经略陈奇瑜也按‘营中陋规’暂且压下,请兵部战后详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忧虑:
“儿臣以为,此事虽小,却触‘军纪’之根本。
若父皇耗尽心血锤炼之百战雄师,日后都习以为常,那‘新军’与旧营伍何异?”
说到这里,他跪了下去。膝盖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比方才更低,但更加用力:
“儿臣并非疑心前方将领,实是担忧军法松弛,有负父皇十七年心血。”
朱由校闻言心中叹气,其实这件事他早就通过锦衣卫知道了。
李弘基和祁兴周,是他一步一步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将领。
经历过无数的血战,河套的寒冬、西北的风沙,青海一战的孤军斩首。
次次都是拿命在拼,如今已经是军队将来的顶梁柱,若是背上这种污点,以后就麻烦了。
人非圣贤,谁能没有私心呢?皇帝也有啊。
但这番话他没有说出口,锦衣卫的情报他可以装作不知道。
太子当面提出来,他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满朝文武都是人精,大家都看出来了,但都没说。
他们有的是顾忌二人刚立下战功,万寿节庆典刚过,这时候提出来影响军心。
有的是早已习惯,这点事放在过去根本就不是事。
最多的还是因为二人的身份,他们是皇帝看重的武将,弹劾、调查,吃力不讨好。
现在太子提了出来,是幸运,也是不幸。
幸的是在他这个中兴之主巨大的威望之下,还有人敢指出弊病。
不幸的是,满朝文武,只有太子敢说。
“慈烜平身吧。”朱由校抬手虚扶,声音比方才和群臣议事时柔和了几分。
“你我父子,不必如朝臣那般虚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那张年轻的脸上。
“说说吧,你准备怎么办?”皇帝问。
朱慈烜表情复杂,是否要掀开玉石贪腐案,东宫也经过激烈的讨论。
一个时辰前,端本宫。
黄宗羲神情严肃,愤懑中带着忧虑。
他站在东宫正殿的暖阁中,身后是满架的书册和奏本。
暖气温润之下,殿内温暖如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殿下,此事当上奏陛下,勒令兵部详查。
陛下临御以来,励精图治,天下苍生无不拭目以待太平,满朝臣工亦皆拱手而望画一。
今日朝廷能有此气象,靠的便是公正严明的制度。
赏必信,罚必行,法不阿贵,政不徇私。
若是因一两个宠信将帅的缘故,便轻易坏了制度根基,臣窃以为万万不可。”
他顿了顿,语调从愤懑转为更深沉的忧虑:
“法度是天下之法度,非天子一人的私物。
君臣之分固然森严,可法度之所以为法度,就在于它不因人而异。
今日纵容一个将领,明日便有一百个将领效仿。
今日废一法而不问,明日则万法皆失其信。
中兴之业,成于公法;而公法之坏,必始于私恩。”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太子:
“臣说句犯颜的话:
一将之宠,不过一时之小节;可法堤一溃,那就再也堵不上了,社稷安危都系于此。”
詹事府府丞杨廷枢立即拦住,他的语气比黄宗羲温和,但立场鲜明:
“太冲之言固然刚直,然殿下为储君,动系天下视听。
军中将帅之事,自有陛下与兵部圣裁,殿下若贸然进言,恐涉干政之嫌。
且陛下在御,满朝难道都是包庇之人吗?如何处置还当由陛下圣断,殿下不宜先发。”
杨廷枢的顾虑很实际,太子和皇帝的关系,是天下最微妙的关系。
太子的位置是皇帝给的,太子的权力是皇帝授的。
历朝历代的太子每一次在朝堂上主动表态,都会被解读为对皇帝权威的某种试探,不论这种解读是否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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