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争吵和破局
瞿式耜走向最后一个座位，缓缓坐下，却没有马上开口。
他身后走出一位年轻的五品官员，朝在座众人拱手一礼：
“在下朱宗元，忝居大明礼部外交司主事。
此次奉命率礼部同文馆同僚为诸公执笔，权充记录。”
说罢，他轻轻一挥手，五名同文馆官员走上前来，向众人躬身致意：“见过诸公。”
随后，他们便走向圆桌东侧的桌案。
另有侍从鱼贯而入，搬来软凳，放在每位使节身后，供各自带来的通事、随从落座。
一切就绪，瞿式耜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诸公远来辛苦，今日与会宗旨，诸位皆已知晓，本官不再多言，只讲三句话。”
他声音不高，却在这共鸣极佳的厅堂中清晰传至每一处角落。
“其一，此会只谈海贸，不论其他。
诸公之间或有旧隙，或有新怨，皆与今日无涉。出了这道门，大明不过问。”
“其二，在座诸国，贩丝者、贩香者、贩银者、贩锡者，无不望海波平靖。
海靖则百业兴，海乱则百业废。此乃诸公彼此俱利，也是大明愿与诸公共商的根本所在。”
“其三，大明今日在此，非以强凌弱，乃以诚相邀。
有愿意者，共订通商之约；有疑虑者，可听、可问、可议。”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更沉：
“我朝天子尝言：以诚待人者，人亦以诚待之。
大明愿与诸国共商海贸之利，共建通商之规。
有歧见，可以议；有争端，可以调。
唯愿从今而后，海上无劫掠之患，口岸无欺压之苦，商旅无欺瞒之忧。”
话音落下，范·特维斯特首先轻轻敲了敲桌面，朗声道：“好！”
其余人或是点头，或是双手合十，也有几人低声称“然也”。
瞿式耜向众人拱手一礼，继续道：“今日第一个议题：航道安全，共同清剿海盗。”
“西班牙的大帆船、荷兰的香料船、苏丹国的珠宝船、日本的朱印船，包括大明的商船，都屡遭劫掠。
欲要海贸繁盛，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海盗，诸位尽管畅所欲言。”
通事刚把话译完，科奎拉第一个出声。
他的语气并不冲，甚至称得上客气，可目光却带着几分讥诮，直直射向荷兰人。
“瞿大人说得好，作为一名正直的骑士，我十分认同。
不过，最好先区分一下什么是海盗，毕竟，有些海盗，可能就坐在这里。”
范·特维斯特身旁的马特莱夫·科恩手下一动，下意识去摸腰间，才发现佩剑早在进门时便交了出去。
范·特维斯特却毫不动怒，反而笑吟吟地看向科奎拉：
“科奎拉总督说得对。
就在今年，好像还有人打着西班牙的旗号，封锁苏禄海域，实在太过猖狂了。”
科奎拉脸色一僵，冷声道：
“范·特维斯特先生不必多疑，那是我西班牙舰队，不是海盗，是在讨伐海盗。”
“总督大人的脸皮真让我震惊。”一个清亮却锋锐的女声响起。
说话的是代表苏禄与马京达瑙两国的普特丽·古娜。
她虽是女子，气场却丝毫不弱，直视科奎拉：
“我们世代守护棉兰老岛，保卫真主吉哈德，也保卫航道。到了你嘴里，竟成了海盗？
你们这些卡斯蒂利亚人，才是破坏我族繁荣的海盗！”
科奎拉并非只有暴烈与强势，他的外交辞令同样老辣，闻言冷冷一笑：
“不断袭击我们的传教士和村落，杀害平民，就是你们保卫真主吉哈德的方式？”
渤泥国的佩钦·达图轻笑一声，接话道：
“先攻击传教士和村落的，好像是贵国吧？
六十年前，马尼拉还有许多信奉真主的乌玛，现在，他们又在哪里呢？”
科奎拉轻蔑地一扬下巴：“自然是信奉了上帝，成为了虔诚的基督徒。”
这一句，几乎把在场所有苏丹国使节全得罪了。
马塔兰、万丹、丹戎普拉的人皆被气笑。
帕当·苏里亚冷笑道：
“把所有乌玛都抓去做苦役，就全成了基督徒，总督大人的传教方式，还真是特别。”
万丹的纳卡拉·达图更是毫不遮掩：
“你们这些泰西人，总以为自己的信仰高人一等。
可传教从来都只是借口，香料和黄金，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上帝可没那么贪心。”
此言一出，矛头骤然从西班牙刮到了所有西洋人身上。
范·特维斯特正看热闹看得起劲，冷不丁被扫了进去，微微一怔：
你说西班牙就说西班牙，说天主教教皇也就罢了，怎么连上帝也带上了？
他脸色一沉，反唇相讥：
“没有上帝引导我们来传教，你们这些人恐怕连香料的价值都不知道吧。”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还按捺着的马塔兰、苏门答腊诸苏丹全都坐不住了。
马塔兰的阿迪帕蒂·马加纳一掌拍在桌上，怒声道：
“没有你们到来，我们可以自由出海捕鱼、贸易！你们占据雅加达之后，爪哇便战火就没有停止过。”
范·特维斯特倒乐了，摊了摊手：
“好像我们不来，你们就没有战争一样？你们苏丹之间的战争，只怕更残忍吧？
我认为，我们在巴达维亚的堡垒反而促进了和平，还教会了你们如何运营港口。”
亚齐的海军上将马哈拉贾·勒拉·梅拉闻言讥笑一声：
“你们运营港口的方式，就是垄断胡椒和香料的采购？这我们可学不会。”
“哈哈哈——”
他这一开口，直戳荷兰人的肺管子。在场苏丹纷纷大笑，连科奎拉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瞿式耜虽早有预料，仍被吵得头大。
这到底是来谈海贸公约的，还是来算旧账的？才第一个议题，场面就几乎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沉声道：
“诸位，我等早有言在先，此次与会，不涉旧隙新怨，只谈海贸。”
他看向科奎拉：
“关于海盗一事，科奎拉总督言之有理。
清剿海盗，首先要区分什么是海盗，什么是各国合法海军。”
他顿了一顿，语气陡然加重：“但是，区分海盗的方式，绝不是争吵和讥讽，而是对策！”
“下面诸位若有合适方略，尽可畅所欲言，若没有，我提议暂时休会。”
各国使节面面相觑。
范·特维斯特等人也回过神来，知道不能再吵下去，纷纷收敛了神色。
厅中安静了片刻。
安南的阮文雄忽然站起身，朝众人依次拱手，不卑不亢：
“诸位大人、总督、公主、将军，在下有一拙见。”
“请讲。”
“请说。”
……
瞿式耜也抬手示意：“阮尚书但说无妨。”
阮文雄清了清嗓子，道：
“瞿大人说得对，区分海盗，不能靠争吵来解决。
所以，我提议：各国将自己用于护航的合法水师全部列出来，共同定下一份协约。
从此以后，不在此协约之上的运兵船，各国有权立即剿杀。”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瞿式耜眼睛一亮。
他本也准备了一个类似的方案，只是怕显得盛气凌人，所以没有先提。
如今阮文雄的提议，反而更自然，也更易被众人接受。
范·特维斯特、科奎拉、路易斯·马丁斯皆陷入思索。
阮文雄这个思路，像极了欧洲哈布斯堡王朝的战争条例，以及格劳秀斯《战争与和平法》中的理念。
没有国王委任状的非法武装，各国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与清剿，从而区分国家军队与雇佣兵。
西班牙的陆军有严格的“Tercio”编制，那是欧洲最早、也最公认的正规军番号体系。
各国默认西班牙的“Tercio”为合法正规军，交战时也给予战俘待遇。
荷兰的海军部同样有明确的船只番号与军官委任状。
法兰西国王也已开始宣称“国家暴力只能属于我”，用委任状制度来区分谁是合法军队，谁不是。
这路子，对在座不少国家来说，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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