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台湾海贸公约》
“阮掌奇谬也！”阮文雄丝毫不退，声如金石。
“‘升龙远在千里’？我闻吕宋、满剌加之西班牙、葡萄牙领地，距其国都何止万里！
却未闻有哪位总督世袭罔替、私相授受、以藩镇之姿对抗朝廷者。
今日阮掌奇言‘假我主以专断之权’，敢问此权从何而来？是黎皇圣旨所赐，还是阮氏家传？”
他说着，也转向其他使节，语重心长：
“瞿大人，诸位使臣远道而来，无非为求贸易之利。
然今日阮掌奇以‘商路安危’相胁，言称‘若不与我盟好，则商船过不了顺化’。
此非通商之道，实乃霸凌之道！”
“我升龙朝廷，向来遵循华夏礼制，与诸国通商，皆以诚信为本。
若阮氏真能自立门户，何不直言‘广南国’？
何必仍假借黎主之名，行此首鼠两端之事？
既用黎王正朔，又不听升龙之命，此乃目无君上，此乃欺世盗名！
诸邦若与此等反复无常之人交易，今日许你免税，明日便可闭关锁国，岂有长久之信义乎？”
“且慢——”
眼看二人还要再吵，瞿式耜再也看不下去，霍然起身，沉声打断。
“二位若再起争执，要不本官回京就启奏陛下，干脆直接册封郑府、阮府各为国主算了！”
话一出口，阮有镜与阮文雄同时转头，直直看向瞿式耜，眼中竟都露出几分希冀。
“大人此言当真！”
瞿式耜心头一突，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干咳两声：
“咳咳，本官方才恍惚了，什么都没说。”
他立刻拉回正题，正色道：
“既然二位对此议争执不下，本官以为，合法海军登记一事，既有七成使节通过，可先行拟定初稿。
诸位携返国内再议，最终凭各国国书再行成约，这本也是与会条陈之一。
阮掌奇、阮尚书可分别带回安南，最终可与不可，皆由郑主、阮主决断。”
说罢，他扫视全场，沉声道：
“本官提议，此后议题，凡经十五位以上使节表决通过，即可定稿。诸位以为如何？”
这一下，大国钦差的霸道展露无遗。
可这提议本身也算公允，各国使节彼此看了看，无人反对，算是默许了。
“咚、咚、咚。”
圆桌北面的自鸣摆钟适时响起，不知不觉，午时已到。
瞿式耜暗暗松了口气：“诸位，请先回驿馆用膳，未时再议，可否？”
“好，谢瞿大人。”
“谢大人。”
“大人有礼。”
……
众人坐了半日，也早感疲惫，纷纷起身离席。
走到门口，阮有镜竟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瞿大人，方才册封一事……”
“闭嘴！本官什么都没说过。”瞿式耜头也不回，大步离去。阮有镜站在原地，一脸遗憾。
回到巡抚衙门，瞿式耜一屁股坐在二堂的矮榻上，整个人仰面躺了下去。
小吏端来饭菜，他看都没看一眼。
直到何腾蛟走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纵横东西各国的稼轩公，居然也有如此模样。
看来这订立海贸公约的差事，着实难办，哈哈。”
瞿式耜睁眼看了看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长叹一声：
“难啊，若不是仗着陛下天威，根本议不下去。
各邦国之间的龃龉，比‘廿一史’都长。
想用一次大会便理清放下，根本不可能，议了半日，才勉强通过第一项议题。”
何腾蛟一怔，惊讶道：
“居然通过了一项？起田真是大才！
东海舰队那边还开了盘口，大多数人都押你至少十日才能议定一项。”
“什么！”瞿式耜气得腾地站了起来。
“这帮杀才，竟拿本官开赌盘？
本官回京就弹劾他们！天启二年的《新行军号令》写得明白，军中严禁赌博滋事！”
何腾蛟抬手虚按：
“起田先坐，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天天赌。
是那些使节的护卫们闲来无事，带了赌具过来。
周指挥便带着休沐的将士一起玩了几把。
再说也没赌钱，周九玄毕竟是海军三杰之一，这点小事，对他来说根本无伤大雅。”
他顿了顿，笑意微收：“相比之下，你在明议堂失言的事，可大多了。”
瞿式耜一惊：“这事你也知道？还有谁知道？”
何腾蛟端起茶盏，慢悠悠道：“知道，不过你放心，我已交代朱维城，不可再传。”
瞿式耜这才重新坐下，朱宗元为人极重信义，既答应了，便不会外传。
何腾蛟放下茶盏，有些不以为然：
“依我看，起田你就是太给他们脸了，直接宣布决议便是，他们敢怎么样？何苦弄什么圆桌。”
瞿式耜拿起筷子，准备吃饭，闻言摇了摇头：
“云从有所不知，经过今日，我更觉得圆桌是对的。
就他们之间那些烂账，朝廷若直接下旨强压，固然容易，但将来麻烦一定少不了。
现在各自商议、共同议定，日后就是想讲脏事和麻烦赖给大明，也没机会。”
何腾蛟笑了笑：“这倒也是，就是苦了起田你了。既要通过议题，还要保持公正。
清剿海盗是所有人的共利所在，自然容易些。
可后面还有货贸律例、关税、专利产权、调停贸易争端、货币兑换互通。
这些可都事关各国国帑里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我亦思之，徒增焦劳，实无一毫下手处。”
瞿式耜快速扒拉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未时还要继续，饱餐容易困倦。”
他擦了擦嘴，喝完茶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坚定：
“焦劳也要思，无一毫下手处，就劈开一处。都想做容易的官，何时能至盛世？”
何腾蛟看着瞿式耜，眼中闪过一抹敬佩，或许，这份心境才是人家升官快的秘诀。
下午会议重新开始，果不其然。
各国使节为了一件保险业调查互通的事，就吵了整整五天。
专利产权因各国都想对自己的技术保密，最后无疾而终，直到十年后才重启会谈增补进去。
所有议题结束，时间已从初秋进入了秋末。
好不容易才拟成初稿，可各国君主最终如何决断，仍是个未知数。
期间倒有一桩趣事，日本方面，柘植正重将前期会议的形式、议题，全部呈报江户幕府。
九月中，幕府特使松平信纲以伊豆守身份抵达台南，接替柘植正重。
此人权力极大，深受德川家光信任，岛原之乱便是他带兵平定的。
话多，敢说，来了之后，日本的声音明显多了起来。
多次警告荷兰人，别利用在日本的商馆传教，否则没有立即离开，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种态度让各苏丹看的一愣一愣的，心想当时他们要是强硬一些，结果或许会有些不同。
十一月初三，台南会议终于落幕，各国使节陆续离去。
因各国对东亚一带的称呼差异太大。
荷兰人统称“远东”，西班牙叫“东印度”，大明则称“天下”“海表”“东海”“南海”等等。
所以协议最终定名为《台湾海贸公约》。
就是这份在吵吵嚷嚷中签订的公约，让东亚海域诸国安定、繁荣了近百年。
成员国多次增减，却始终维持在二十余国，为后世国际法、海洋法以及各种国际组织树立了圭臬。
只是，为了这份公约来回奔波数千里、呕心沥血的瞿式耜。
在其回京之后，却陷入了一场争议与弹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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