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迂回!
大水洞。
平安北道东部,熙川以北一百二十公里处的一条狭长山谷。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落叶松和柞木。
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一条碎石路沿着溪流蜿蜒而下,向北通往鸭绿江边的满浦,向南通往熙川。
三十八军军部就驻扎在这里。
军部最大的那间民房里,挤满了人。
梁兴初站在中间,刘西元站在他身边,江潮、杨大易、翟仲禹三位师长站在民房的另一侧,肩挨着肩,挤在一起。
他们的军装上都沾满了泥巴和雪水,鞋子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一直在赶路,刚刚才到达军部。
除此之外,还有副军长江拥辉,参谋长管松涛。
“人都到齐了。”
梁兴初环视一周,见众人全都到了,开口道:
“开会。”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王朝伟。
这是梁兴初主动邀请的,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索性也带着他一起。
“先说说各部队的情况。”
他看向三位师长,“杨大易,你先来。”
杨大易往前迈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行军报告。
“112师,全师已渡过鸭绿江,先头团已到达楚山以南。”
“部队情况怎么样?”梁兴初问。
杨大易沉默了片刻,然后如实报告:
“很累,从昨天下午开始行军,一夜没合眼。”
“路不好走,有的路段积雪到膝盖,走起来很费劲。”
“江潮。”
梁兴初转向113师师长江潮。
江潮说道:
“我军和112师情况差不多, 道路不通,以后的后勤是个问题。”
梁兴初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翟仲禹。”
“我军也已经全部渡江,随时准备战斗。”
梁兴初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刘西元抢了先。
“老梁,我有个想法。”
“说。”
刘西元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图上点了一下。
“咱们军入朝之前的任务,是防止东线的敌人靠近鸭绿江。”
“但现在的情况是,敌人还没有北上,东线那边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美军的注意力全在西线,他们的侦察机天天在云山、温井那边转,东线这边几乎没有什么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既然东线没有敌人,那我们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向西,咱们也去和老总会合。”
他说完,放下铅笔,看着梁兴初。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梁兴初没有表态,反而看向了王朝伟。
那个年轻人还坐在倒扣的木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在听。
煤油灯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小王同志。”
梁兴初开口了,“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墙角。
王朝伟抬起头,看了看梁兴初,又看了看刘西元,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地图前,站在刘西元刚才站的位置。
“我不赞同去和老总汇合。”
“如果我们现在去了大榆洞,那我们将会错失一次打大仗的机会。”
民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西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梁兴初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王朝伟的手指落在熙川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向西,到球场,到军隅里,到博川,到肃川。
他的手指每移动一段距离,就停顿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刘政委,诸位首长,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眼下局势已经非常清晰,敌我双方的态势,就像棋盘上的棋子,各就各位,只等落子。”
他的手指在图上快速点动,一个一个地点名。
“南朝鲜军第6师,目前在温井以南地区,正在向温井方向推进。”
“这个师装备以美式武器为主,机动性强,但战斗力一般。”
“南朝鲜军第1师,目前在云山以南地区,正在向云山方向推进。”
“这个师是南朝鲜的王牌部队,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
“他们的师徽是一只白色的老虎,所以他们自称白虎师,很嚣张,但确实能打。”
“南朝鲜军第8师,目前在球场,这个师是预备队,战斗力不如第1师,但比第6师强一些。”
“他们的位置比较靠后,目前还没有和任何部队接触。”
“南朝鲜军第2师,目前在熙川,这个师是南朝鲜的常备师之一,兵力大约一万人,装备一般,战斗力一般。”
“但他们的位置很重要,熙川是交通枢纽,几条公路在这里交汇,控制了熙川,就控制了东西两线的联系。”
王朝伟的手指停在了熙川的位置,用力地按了一下。
“而美军骑兵第1师,目前在博川以南,这个师是美军的王牌部队,虽然叫骑兵师,但实际上是一支机械化部队,装备比任何南朝鲜师都好。”
“他们有坦克、有装甲车、有自行火炮,这个师非常强,兵力大约一万七千人。”
“美军第24师,目前在龟城,这个师是美军的常备师,参加过二战,在太平洋战场打过日本人,战斗力也很强。”
“英军第27旅,目前在铁山附近,这个旅是英军的精锐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参加过二战,在北非和欧洲都打过仗。”
王朝伟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所有敌军的标注都圈了进去。
“总计,南朝鲜军四个师,美军两个师,英军一个旅,总兵力超过八万人。”
民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局势虽然看起来敌人兵强马壮,但实际上,他们的部署有很大的漏洞。”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熙川的位置。
“我军目前就在熙川附近,最近的部队距离熙川不到八十公里,最远的也不到一百二十公里。两天的行军路程。”
“而敌人的主力,全在我们的南边和西边。”
他的手指从熙川出发,沿着一条弧线向西移动,熙川,球场,军隅里,博川,肃川。
“熙川、球场、军隅里、博川、肃川,这条线,是敌人所有部队的命脉。”
“所有的补给、所有的增援、所有的退路,都要经过这条线。”
“没有这条线,前线的五六个师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打一发炮弹少一发炮弹,打一箱子弹少一箱子弹,吃一口粮食少一口粮食。”
他的手指在图上用力地画了一下,像是在拉弓。
“如果我们能够从熙川出发,一路向西,打穿这条线,拿下熙川,攻占球场,控制军隅里,封锁博川,直插肃川,那么我们就能一举兜住对面五到六个师。”
“敌人大踏步前进,我们就大迂回,打大歼灭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首长们,想一想一口气吃掉敌人五个师,那会是什么场景?”
“南朝鲜军主力会被打残,美军会被打痛,甚至就连朝鲜战争,也会被提前结束。”
“而这个机会,就在熙川,就在我们手里。”
“难道我们要白白错失这个机会?”
此话一出,整个民房里鸦雀无声。
杨大易的嘴巴大张,他打了一辈子仗,从东北打到海南,从抗日战争打到解放战争,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
但“一口气吃掉美军五六个师”这种大场面,他想都不敢想。
在国内战场,国民党军的整编师,一口吃掉一个已经是了不起的战绩了,那还得是几个纵队配合,打上几天几夜,付出不小的代价。
现在是在朝鲜,面对的是货真价实的美军,一口气吃掉五六个师?
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梁兴初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也被王朝伟那大胆的战略给惊住了,从熙川一路向西,打穿整个美军防线,一直打到西海岸。
这种构想实在是天马行空。
民房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因为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方案大胆到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最后,还是杨大易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地图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条线,从熙川到球场,从球场到军隅里,从军隅里到博川,从博川到肃川。
“小王同志。”
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王朝伟看着他,表情认真:
“杨师长,我没有开玩笑。”
“你......”
杨大易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说让我们38军,打穿熙川、球场、军隅里、博川、肃川,一口气兜住对面五六个师?”
“是。”
“就凭我们一个军?”
王朝伟点了点头。
“就凭我们38军。”
“杨师长,我们可是四野最能打的部队,我们38军每个人都身经百战,百炼成钢,冠绝国内。”
“38军,是志愿军的王牌,更是世界第一陆战王牌。”
杨大易的嘴巴又张开了。
他的脑袋里在翻江倒海。
世界第一陆战王牌?
好像......说的也没错!
我38军就是世界第一!
旁边的江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赞成,小王同志这主意出得太好了。”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王朝伟画出的那条线走了一遍。
“大家看这里,熙川、球场、军隅里,每一个都是战略枢纽。”
“虽然看上去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大家不要忘了,现在敌在明我在暗。”
“只要我们行动迅速,突袭得当,完全可以做到。”
“别的不说,只要我们顺利拿下军隅里,就能堵住云山难逃之敌,那里可是有南朝鲜第1师、第6师、第8师。”
“也就是说,我们保底能干掉敌人三个师。”
“我的意见只有一个字,干!值得!”
众人把目光看向江潮,只见他两眼都开始冒光,所有人此刻都开始思索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梁兴初身后的翟仲禹,眉头却拧得更紧。
他的手还在摸着下巴,手指不安的敲着桌面。
“我保留意见。”
他声音很沉,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一下。
“这个方案,有几个问题需要考虑。”
“第一,补给,一百五十公里的穿插,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
“战士们要吃饭,枪炮要弹药,伤员要救治,补给线拉得太长,后勤能不能跟上?”
“第二,协同,我们一个军向西打,如果他们跟不上我们的速度,我们冲得太快,就成了孤军深入。”
“到时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补给断绝,被包围的是我们,不是敌人。”
“第三,敌人不是死的,美军有飞机,有侦察机、有战斗机、有轰炸机。”
“我们白天行军,敌人会发现我们,一旦发现,他们就会调整部署,到时候会不会打乱志司的计划?
“而且,敌人全是机械化装备,我们能在敌人的反应时间内完成穿插吗?”
“第四,熙川能不能拿下?如果熙川拿不下来,一切都是空谈。”
“熙川有南朝鲜军一个师,一万人,我们虽然有了新武器,但毕竟还没有在实战中检验过。”
“万一攻城不利,打成胶着,时间一拖再拖,战机就会错过。”
翟仲禹一口气说了四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他说完,放下手,看着梁兴初。
“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军长,要谨慎。”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每一个决定后面,都是数万将士的性命。
梁兴初他们这些决策者,要为信任他们的将士负责。
梁兴初没有急着表态,他的目光从熙川移动到球场,从球场移动到军隅里,从军隅里移动到博川,从博川移动到肃川。
然后沿着原路返回,再从熙川出发,再走一遍。一遍,两遍,三遍。
他在脑子里急速推演。
如果打熙川,需要多少兵力?如果敌人增援,从哪里来?
多久能到?如果拿下熙川,西进的时候,侧翼会不会暴露?
如果球场有重兵防守,怎么打?如果军隅里拿不下来,怎么办?如果博川的美军骑兵第1师掉头东援,怎么应对?
如果敌机轰炸造成重大伤亡,士气会不会崩溃?如果补给跟不上,战士们饿着肚子还能不能打仗?
每一个问题,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他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
他不是那种冲动型的指挥官,看起来粗犷豪放,实际上心思缜密到了极致。
他的每一次大胆决策,背后都是无数次反复推演,无数个应急方案。
许久,他心里终于有了定策,正要开口说话——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挣脱墙壁的束缚。
一个通讯兵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被冻得通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
“报......报告军长!志司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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