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铁山!
铁山,英军第27旅旅部。
奥斯特准将站在指挥所的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皱的能夹死文字。
参谋汤姆站在沙盘对面,手里的指挥棒点在铁山的位置上,然后又依次点过温井、云山、熙川。
“将军,最新战报。”
汤姆的声音努力维持着英军军官特有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温井方向,南朝鲜第6师已经失去联系超过四十八小时。”
“云山方向,美军骑一师第8骑兵团昨夜遭遇猛攻,至今通讯中断。”
“熙川方向,南朝鲜第8师残部正在向南溃退,据溃兵报告,他们遭遇了至少两个师。”
奥斯特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摸出烟斗,塞进嘴里咬着。
烟斗没点,烟草是冷的,但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我们现在的确切位置在哪里?”他问。
汤姆用指挥棒在铁山上轻轻点了点:
“就在这儿,将军。距离鸭绿江大约二十五公里,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奥斯特接过话头,声音干涩:
“我们是整个联军战线的最北端,我们比所有部队都靠北,甚至比南朝鲜军都靠北。”
“是的,将军。”
指挥所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外面偶尔传来北风卷过屋顶时带起的呜咽。
朝鲜冬天的风有一种奇怪的音调,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奥斯特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沙盘边缘磕了磕,干涩的烟草碎屑飘落在地图上,落在铁山的位置上。
“汤姆,”
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跑得太快了。”
这不是一个将军应该说的话。
一个将军应该说“进攻顺利”或者“进展迅速”。
但奥斯特说的是“跑”,这个字从一个准将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恐惧。
事实确实如此。
战斗打响之后,英27旅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南朝鲜第6师在温井方向推进的时候,英27旅已经从侧翼超过了他们。
南朝鲜第1师在云山外围构筑阵地的时候,英27旅已经一口气冲到了铁山。
在联军序列中,英27旅的位置就是一把尖刀的刀尖,最先刺入敌境,也最先暴露在敌人的反扑之下。
而现在,刀尖后面的刀身和刀柄正在崩裂,刀尖还孤零零地插在最前面。
“当时南朝鲜人让我们慢一点,”
奥斯特咬着烟斗喃喃道,“白善烨跟我说过,别冲太快,别跟主力脱节,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汤姆低下头,没接话。
他记得很清楚,奥斯特当时的回答是:“南朝鲜人就是胆子太小!”
“给盖伊发报,”
奥斯特转过身,不再看沙盘,“询问云山战况,询问我们后方是否安全,询问联军右翼是否稳固。”
“十万紧急,务必确认我们的后路,还是安全的。”
“是。”汤姆转身走向电台房。
“另外给沃克将军也发一份,”
奥斯特补充道,“请求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确认英27旅的下一步行动指示。”
“我要知道,我们还需不需要守在铁山。”
电报发出去,然后是指挥所里漫长的等待。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电台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奥斯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作响。
窗外是一个朝鲜北部冬天典型的清晨,天空是灰白色的,山是灰黑色的,中间的过渡带是模糊的灰褐色。
铁山的山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松树,树冠上挂着一层薄霜,在风中轻轻抖动。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鸭绿江的方向,江面上据说已经结了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那里,就是华夏。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打了一辈子仗,他自认为见过所有的阵仗。
在阿拉曼,他和隆美尔的非洲军团正面对刚,尸体多到掩埋不过来。
在卡西诺山,他和德国伞兵在废墟里逐屋争夺,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支枪,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在诺曼底,他带着部队冲过那片被机枪覆盖的沙滩。
但那些仗和眼下的情况不一样。
那些仗,他知道敌人在哪,知道友军在哪,知道战线是什么形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而现在,敌人在哪?不知道,只知道到处都是。
友军在哪?温井的南朝鲜军联系不上,云山的美军联系不上,只有溃散下来的残兵败将,带来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消息。
战线是什么形状?早就不存在什么战线,只有一堆孤零零的据点,散落在清川江以北的群山之间,像冰面上裂开的碎冰。
“将军。”
汤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斯特转过身。
汤姆站在电台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盖伊将军回电,骑一师正在......撤退。”
“第5骑兵团和第7骑兵团已经从肃川登船,通过海路撤回平壤。”
“第8骑兵团在云山失去联系,情况不明,沃克将军尚未回复。”
指挥所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目光聚在奥斯特身上。
奥斯特接过电报纸,脸色阴沉似水。
“美国人跑了。”
没有人敢接话。
“我们在全线最北端,距离鸭绿江二十五公里,身后是两百公里的无人接应的空隙,而我们的右翼,美国骑一师,正在登船撤退。”
“没有通知我们,没有给我们任何预警。”
奥斯特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被抛弃了。”
汤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紧迫:
“将军,必须立刻后撤。”
“不能再等沃克的命令了。”
“美国人已经跑了,南朝鲜军要么完了要么在跑,我们现在是清川江以北唯一一支还在原地没动的联军部队。”
“如果志愿军围上来......”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清川江以北的联军防线已经彻底瓦解。
右翼的骑一师跑了,正面的南朝鲜第1师残部和第6师残部正在溃退,左翼的南朝鲜第8师已经打残。
英27旅像一座孤岛,周围全是汹涌的暗流,而海平面正在上升。
奥斯特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
烟斗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地图边缘。
“撤。”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解释。
“全旅立即收拢部队,放弃铁山阵地,向南撤退。”
“目标清川江南岸,越快越好,各级单位按撤退序列行动,重装备优先装载。”
“是!”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参谋们抓起电话,通讯兵冲向电台,作战参谋开始在地图上标注撤退路线。
一时间指挥所里充满了急促的电话铃声和短促的口令。
但命令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
因为就在汤姆转身,准备去电台房下达撤退命令的那一刻,指挥所外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咻!”
奥斯特瞬间愣在原地,那声音太熟悉了,那是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从头顶上方的某个方向正在急速逼近。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双手抱住后脑。
迫击炮弹落在指挥所外面的操场上,爆炸的气浪震碎了窗户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飞进屋里。
煤油灯从桌上摔下来,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在地上蹿起来又熄灭,留下一缕青烟。
墙上的挂钟被震掉了,砸在地上,秒针还在走,咔嗒咔嗒,躺在碎玻璃中间发出细弱的声响。
炮声未落,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冲锋号。
“滴滴滴滴!!”
“滴滴嗒嗒!!”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北边涌来,从东边涌来,从铁山四周的每一道山脊上涌来。
穿透了炮声,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每一个英军士兵的耳膜。
紧接着是喊杀声,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如滚滚惊雷般的呐喊,从四周的山坡上、树林中、沟壑里同时炸响。
“冲啊!!”
“杀!!”
奥斯特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有一道被玻璃划破的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用手抹了一把血,跌跌撞撞地冲到被打碎的窗户前,向外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铁山北面和东面的山坡上,无数灰白色的身影,正从山脊线后涌出来,像雪崩一样从高处倾泻而下。
他们跑得极快,脚上的胶鞋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滚雷声。
冲锋的队形散得很开,三个人一组,五个人一队,像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上撒下来。
他们的步枪上着刺刀,刺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没有坦克,没有装甲车,甚至没有重型火炮的支援,就只是步兵,漫山遍野的步兵,像洪水一样不可阻挡。
奥斯特死死盯着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捏了一把。
志愿军第50军。
这支部队是从鸭绿江方向过来的,悄无声息地穿越了崇山峻岭,绕到了铁山的北面和东面。
在美军骑一师仓皇撤退,英军焦急等待命令的这几个小时里,志愿军第50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完成了对铁山的合围。
而英27旅,对此一无所知。
“进入阵地!”
奥斯特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指挥所里所有人嘶吼,“所有人进入阵地!立刻!快!”
他的声音在大炮的轰鸣中几乎被淹没,军官们抓起武器冲出门外,传令兵们疯狂地吹响集合哨。
通讯兵对着无线电用英语拼命地呼叫:
“铁山旅部遭遇敌军主力!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无线电那头却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英军士兵们从帐篷里、掩体里、临时营房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架起阵地。
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枪栓声拉得噼啪作响,布伦轻机枪被架在沙袋上,射手趴在地上调整着两脚架的角度。
维克斯重机枪的副射手把弹链塞进供弹口,射手转动枪身对准了北面山坡上正在涌来的灰白色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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