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逃!
朝鲜北部,长津湖东侧,新兴里。
天缓缓亮起。
阳光从狼林山脉的锯齿状山脊背后渗出来,被零下三十度寒气过滤过空气,像是一层磨砂玻璃。
光线落在长津湖封冻的湖面上,被冰层反射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风拼命呼啸,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灌进长津湖这条狭长的谷地,裹挟着冰粒和雪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蜿蜒的白烟。
新兴里是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村庄,二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公路两侧,村口有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石桥,桥下的溪水早已冻成了实心的冰坨。
但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美军第7步兵师北极熊团的核心阵地。
村庄周围挖了环形战壕,战壕外围架了三道铁丝网,铁丝网外面布置了雷区。
村庄里面的土坯房被改造成了指挥所、医疗站和弹药库,屋顶上铺了白色伪装网,墙上掏了射击孔。
几十辆M4谢尔曼和M26潘兴坦克分散部署在村庄四周,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坦克炮管压低,炮口指向四周的山坡。
北极熊团团部设在新兴里最大的一间土坯房里。
这间屋子原来是村长的家,现在门口挂着北极熊团的团旗。
白底上绣着一只北极熊,代表这支部队曾经的“荣耀”。
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冻成了一块硬板,拍在旗杆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屋子里生着一个汽油桶改装的煤油炉,炉火烧得很旺,把屋里的温度勉强维持在了零度左右。
炉子上搁着一壶正在冒热气的咖啡,墙上挂着一张作战地图,地图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感恩节菜单,火鸡、蔓越莓酱、土豆泥、南瓜派。
那是四天前从兴南港空运过来的节日补给,现在那张菜单还贴在那里,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煤油炉熏得有些模糊。
团长艾伦上校坐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盘已经凉透了的炒鸡蛋和两片烤焦了的面包。
他手里攥着一把叉子,叉子插在鸡蛋上,但他的手没有动。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鸡蛋,目光却不在鸡蛋上。
他整夜没有合眼。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见昨晚那些从黑暗中涌出来的身影。
那些人穿着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披风,在照明弹升空的那一瞬间,突然从雪地里站起来,端着步枪,不发出任何吼声,沉默地往前冲,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幽灵。
他们冲过照明弹的光圈时,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一转眼又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是又一颗照明弹升空,他们又出现了。
但是距离更近了,比上一波近了五十米。
然后是更近的下一波,三十米,最后是撞在铁丝网上的那一波。
艾伦猛地叉起一块炒鸡蛋塞进嘴里。
鸡蛋是冷的,油脂凝在舌尖上滑腻而腥膻,他嚼了两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硬吞了下去。
他在机械地进食,不是因为他饿了,而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让自己不要再去想昨晚那些画面。
“嘎吱!”
门被推开。
副官费斯中校裹着一身冷风走进来,身上的防寒服帽檐和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苍白得像是冻了一夜的死人。
他把电报放在艾伦面前,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团座,”
费斯的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挤出下一句话,“师部回电。”
艾伦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费斯的脸。
他没有看那份电报,但是从费斯的眼神里,已经读到了回电的内容。
费斯在太平洋战场上跟着他打过塔拉瓦,打过塞班,打过冲绳,他从没见过费斯露出这种表情。
即便是冲绳岛上的日本鬼子,拿着武士刀从地道里冲出来玩万岁冲锋的时候,费斯也只是皱皱眉。
而现在,费斯的身体在发抖。
“说。”
“美7师各部昨晚全部遭到袭击。”
“柳潭里的陆战5团和7团,昨晚也被打了,火力很猛,打了一整夜,伤亡很大。”
“下碣隅里的陆战1团团部同样被围攻,电话线被切断了好几次,差点被突破团指。”
“后浦里的第31团2营也在凌晨遭到进攻,营长报告说敌人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冲了四次,全被打退了,但2营伤亡也不小。”
费斯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沉重的一句话。
“我们被分割包围了。”
“不是我们一个团,是整个陆战1师和第7师,全都被咬住了。”
“敌人至少出动了两个军以上的兵力,从柳潭里到新兴里到古土里,全线同时打响。”
“师部判断这是敌人的大规模作战行动,不是什么骚扰性质的试探进攻。”
艾伦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叉子往桌上一拍,叉子撞在铁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酸萝卜别吃!”
他爆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裹在防寒服里的高大身躯,像一头被激怒的暴熊,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的军靴踩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门外的卫兵听到动静,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衣领里埋了埋。
团长发火的时候,最好不要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上一次团长发这么大火还是在两个月前,那回有个少尉因为给错地图坐标,差点让炮兵误炸了己方阵地,团长差点当场毙了那个人。
“情报处的人都是猪吗?敌人都到我们眼皮子底下,还没有发现,蠢猪!真是蠢猪!”
“这群蠢猪就该被拉去军事法庭!”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地图,呼出的白气直接喷在地图上。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不怕志愿军,至少他试图说服自己他不怕。
但昨晚战斗留给他的心理创伤,远比他想想的要严重。
那些在黑暗中沉默冲锋的身影,照明弹下毫无表情的脸上,子弹打中身体后的一声不吭,这一切构成了他军人生涯中最恐怖的一夜。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志愿军,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恐惧。
“撤退。”
他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向师部发报,北极熊团请求立刻向兴南方向突围。”
“我们不能待在这个鬼地方等死,必须趁敌人还没完成合围之前打出去。”
“趁着天亮,敌人不敢在白天大规模调动,现在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团座......”
费斯艰难地开口,把那张电报往前推了推,“师长命令我们固守待援。”
“他说所有部队都在坚守阵地,擅自撤退会撕开整个战役缺口,整个长津湖地区的部署会被打乱,陆战1师的右翼会完全暴露给敌人。”
费斯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艾伦的眼神越来越可怕。
“固守待援?”
艾伦冷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声里满是愤怒,“援兵在哪里?你告诉我援兵在哪里?”
“第3师还在兴南港,最快也要几天后才能北上。”
“第8集团军各部全都在后退,没有一个能打过来的。”
“我们他妈的哪里还有援兵?在哪个方向?北极星上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新兴里位置上的那个蓝圈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把地图纸戳出了一个小洞。
“我们现在就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孤岛,四面八方全是水,最近的陆地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兴南港。”
“等待援兵?等援兵插翅飞过来吗?回答我!”
费斯低下头,沉默了。
他知道艾伦说的是对的。
北极熊团加上配属部队一共三千多人,被围在长津湖东岸这个叫新兴里的小村庄里,四面都是山,山里藏了多少志愿军谁也不知道。
昨晚打了一整夜,虽然挡住了敌人的进攻,但弹药消耗巨大,伤员塞满了医疗站,而补给的公路已经被切断了。
富盛里方向昨晚也遭到了攻击,从古土里到新兴里的公路,已经不在美军的控制之下。
艾伦没有等他回答。
“费斯,”
他转过身,目光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去联系航空队。”
“把我们在兴南港外海航母上的舰载机全部调过来,F4U海盗,挂满航弹和凝固汽油弹。”
“再请求元山基地的B-26轰炸机支援。”
“就说北极熊团遭到绝对优势敌人围攻,急需空中掩护进行突围。”
“告诉他们,我们要用飞机开路,一路炸回去!”
“我就不信,面对我们的空中轰炸,这群连高射机枪都没有的轻步兵,还敢不敢拦在我们前面?”
费斯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固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趁白天突围也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我马上去。”
他转身冲出了团部。
........
半个小时后,兴南港外海,普林斯顿号航空母舰的甲板上,响起了刺耳的战斗警报。
十五架F4U海盗式战斗机依次弹射升空,机腹下挂满了五百磅航弹和凝固汽油弹,机翼上的12.7毫米机枪弹链已经压满。
十五架飞机在空中编成三个五机楔形编队,机翼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银光,引擎轰鸣声震荡着海面上的薄雾,转向正北方向,目标长津湖。
与此同时,元山机场的B-26轰炸机也接到了支援请求,六架B-26呼啸着从跑道上拉起,满载着五十磅炸弹和机枪弹药加入编队。
艾伦站在新兴里村口的那座半塌的石桥上,举起望远镜望着南方的天空。
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是普惠R-2800双黄蜂发动机特有的低沉咆哮,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所有人听令!”
艾伦转过身,朝村子里嘶吼道:“收拾装备!准备出发!目标兴南港!空中支援已经到了,我们冲出去!”
北极熊团的士兵们从战壕里、从土坯房里、从坦克掩体后面涌出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装备。
有些人还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口冷面包,有些人抱着弹药箱往卡车上扔,有些人把伤员抬上担架准备带走。
坦克兵跳进驾驶舱发动引擎,M26潘兴的汽油发动机在寒风中艰难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烟雾。
整个新兴里像是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从凌晨的惊恐中苏醒过来。
车队很快编组完毕。
最前面是十五辆M4谢尔曼坦克打头阵,炮管左右摇摆扫视着公路两侧的山坡。
中间是二十多辆卡车,满载着步兵和物资,车头上架着M2重机枪。
后面是十八辆M26潘兴重型坦克压阵,粗壮的炮管指向后方。
艾伦的指挥吉普车夹在第三辆和第四辆卡车之间,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挡风玻璃框,另一只手攥着无线电对讲机。
他身后那三千多人的队伍,沿着新兴里往南的公路,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车灯光柱在晨雾中晃动,照亮了前方积雪覆盖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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