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章
69【毕罗】
“国君，那新来的霍姬如何？”
“果然是个妙人。”
位列众位如夫人之首的长卫姬一面给齐侯捶捏着，一面在他耳畔低语。齐侯俯卧着闭目享受，“一个雍巫，一个霍姬，都是你送与寡人的。卫姬有心了。”
“这许多年的夫妻，国君喜欢什么，卫姬自是一力应承。”长卫姬笑着更用心揉捏，“不过霍姬是无亏送来的。”
“哦？”
“他道君父近来身边寂寞，这才千挑万选地送了美人来。”
“呵呵，无亏是个好孩子。”
长卫姬忽然停了手，垂泪道：“国君看在无亏至孝的份上，就把他托付给宋国吧。”
“唉，莫停……什么话”，齐侯不以为然，“你又哪里听的风言风语？”
“妾自知母家卫国靠不住，想宋国也是姻亲，当年无亏救卫时更与宋君结好，宋人必不至难为他。”
“且住。”齐侯知道她是何用意了，长卫姬连忙抹抹眼泪，继续为齐侯松弛。齐侯叹了一口气，“昭年轻，未经人事，这才托付给宋太子。无亏是长子，好好呆在国中，我还担什么心。”
“君侯这么说，就是让无亏接位了？”
“唔……”
“君侯不妨在朝中宣示……国君？”
“……不急……”齐侯朦胧中应答，竟已睡去。
“如何？”长公子无亏溜进室中，急急问着母亲。
“他真是不急，”长卫姬恨恨道，“无亏，可莫要让昭得了先！”
“诺。”无亏切齿道。
***
孟冬十月是腊祭的时节，齐国宗室、大臣照例畋猎，以所获祭祀祖先、神灵。从前齐侯总是兴致勃勃，不与众臣猎至天黑绝不回还，但近来几位旧臣相继辞世，齐侯对这种追逐奔驰的事也越发地倦怠了，畋猎便交给无亏主持，自己与几名小臣坐在远处饮宴。
“呜……呜……”前方不时传来的阵阵金鼓号角之声、虎豹犬马的嘶鸣令齐侯隐隐地心悸，“教他们都罢了。”齐侯放下桂浆，向寺人貂举手示意，寺人貂见状忙上前相搀。“不管猎了些什么，都罢了吧。”齐侯微喘道。
“君父，臣射伤了一只猛虎。”公子无亏急急前来报告。“嗯嗯，好……”齐侯扶着寺人貂转身便要踏上车驾。无亏不甘心，挥手示意侍从将捆缚的老虎抬上，“君父且看……”受伤的猛虎挣扎着发出一声巨吼，正在登车的齐侯险险摔下车来。
“还不快处置了这畜牲。”齐侯气极，向戎右要了弓矢瞄向老虎，却颤微微半天也拉不开弓。齐侯大窘，将弓矢弃了，斥道：“无亏，你一把年纪了，仍是不知分寸。”
“白头太子。”
“不过是你我一样的庶子，头是白了，却何曾是什么太子。”
不知哪些兄弟窃窃私语，偏无亏全听到了。公子无亏是齐侯长子，已是年近五十，白髪一年比一年多，今日出工又出力，好容易捡个露脸的机会，不料却在众人面前平白被君父责骂，弟弟们的讥笑更是戳穿一切，当下无亏羞愤难当，拔了剑便欲自尽，幸得几名侍从奋力拦下了。
寺人貂护着齐侯上车坐稳了，劝道：“国君何苦为难长公子，今後教他在兄弟面前怎么立足。”“啊，是了。只有昭还算识大体。昭呢，传他来。”齐侯模糊道。
寺人貂暗骂自己出了昏招，当下假作没有听见，只催促御人尽快回宫。幸好齐侯也只是随口说说，昏昏沉沉回到宫中，匆忙躺下，身子竟益发沉重，天明时不得不传了医师来诊治。
年逾七十的齐侯终于病倒了。
***
“太子监国。”两名甲士面无表情地将公子昭、公子潘、公子元、公子商人等和一众随从拦下，“诸位公子请各回府中，安心祝祷国君康复。”
“几时冒出的太子？谁封的监国？”公子昭气愤道。
“国君昨夜亲自下诏立我为太子，总理国是。”公子无亏不紧不慢地步出齐侯宫室。
公子潘嗤笑，“有这样不知分寸的太子么？”
“说的是，国君诏书何在？”
“我们要见君父。”
“无亏劫夺君父。”
公子们吵吵嚷嚷，寺人貂匆忙出来道：“诸位公子便消停一刻吧，国君正在静养，不便惊扰，待他身子好转公子们再入内问安吧。”
“病好了还问什么安。”公子昭把脸一沉，径直走上前去便要闯进宫去。
“大胆。”无亏持戈相向。
“大胆”，昭也不甘示弱，“无亏矫诏。”一面也持戈迎上，“前几日君父明明将我托付给宋太子，我才是储君。”
“快退。”眼见无亏与昭各自拥众对峙，公子潘的师傅开方连忙护着弟子撤下，公子元与公子商人紧跟其後也退了。公子昭见自己势单力薄，叫骂了几句也只得离去。
到得第二日，後宫中也已骚动不安，少卫姬、郑姬、葛嬴、密姬等相继悄悄出宫，投奔各自的儿子。形势急转直下，少华子闻讯大惊，抱着公子雍道：“这便如何是好？雍还小，我却投奔谁去？”
“几位年长的公子相争，与雍无关吧。”寺人尚存侥幸之心。
“不成，我只雍这一个儿子，”少华子哭道，“他们兄弟打起来岂长眼睛的？”
“那，回宋国吧。”寺人迟疑道。
“也只得如此了。”少华子点点头。
“小人这就去打点。”寺人匆忙退下。
“啊，还有仲嬴……她还在天齐渊……”
又一名寺人匆忙来报，“夫人快走吧，听说公子无亏已下令封锁内宫，再不走便出不去了。”
“可是仲嬴……”
寺人一把将公子雍扛起，“公子要紧啊。”
“雍……”少华子一面哭一面随着寺人狂奔而出。
***
“你求的什么？”背後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
天主祠内，澂定定不语，半晌那个声音追至她身畔，“复仇？”
澂抬眼看了看，却是霍姬。澂疑惑道：“公孙辛，他来了么？”
霍姬欢笑道，“晋戢都死了，他上哪儿救人去？又怎会有脸来见你。”
澂强忍泪意，便要拂袖而去。“慢。”霍姬截住澂的去路，“吾子怎不问我来此何干？”澂漠然以对，霍姬恨恨道：“晋戢害得我国破家亡，我日思夜想，椎心泣血，可如今他已身死，我却如何复仇？你……我好恨……”霍姬自怀中拔出一支短剑指向澂。澂一闭眼，微微仰首露出颈项。
“你想同他作泉下鸳鸯？”霍姬愠道，“我可不会成全你。”她收起利刃，对澂附耳道，“我已被齐侯纳为如夫人，他答应为我复国。我更要告诉你，晋戢死得不值，他死了便是复仇也活不过来了。哈……”
澂睁开眼睛，半晌冷冷道，“如夫人？我这便去让齐侯立我为正室，答允永不恢复霍国。”
霍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恼道：“你疯了？”
“我本是万念俱灰，总道做什么都是空。可你提醒得是，莫让他死得不值。人死了，可该报的仇还得报。”
霍姬转怒为笑，“那便一同入宫走一遭，看看谁的嘴利。”
***
二女同车，又开始斗嘴。
“吾子刚刚夫死便忙着改嫁？”
“吾子岂非公孙辛的身边人，他还未死你已改嫁？”
霍姬嗔道，“我可从未嫁与那个公孙，我原打算嫁的是他父亲。可叹公子无亏总也立不上太子，我才暂时委身公孙。不过反正也是一样，最终还是近了齐侯才得偿心愿。”
“让齐侯助吾子复国何其艰难，不复国可容易多了。”
“吾子若要齐侯攻打王室，那才是痴人说梦。”
车入临淄，澂察觉出了异常，一是来往车辆众多且奔驰无度，二是道路上多有士民聚众议论。澂道：“我这些时日都在天齐渊，城内发生了何事？”霍姬亦诧异道：“因为齐侯应允封我为如夫人，我一旬前出宫去向父兄秉明情况准备正式出嫁，却不知朝中有何异动。”二女不由得催促御人江安加快行车，途中遭遇了几起械斗，幸好江安沉着应对，闪避得当。及至进入公宫，但见宫门畔已驻有大批甲士，再行至内宫，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
“太子有令，一律不得放行。”甲士喝道。
“太子？公子无亏？”霍姬反问道。
“无关人等尽数退下！”
霍姬与澂相视而惊，心知必有变故，霍姬随即道，“我乃如夫人霍姬，速速放行。”
“此人为谁？”甲士指着澂。
“我是正夫人仲嬴，叫无亏来见我。”澂愠道。
几名甲士被唬住了，交头商量了一下，“两位夫人请自便，御人车马留下。”
二女一溜小跑，路上居然碰不见一个人，来到齐侯宫室，仍是甲士把守。好在对方都是公子无亏属下，识得霍姬，当即放行。
“国君，国君。”霍姬奔至齐侯床前，只见齐侯面色灰白，双眼微睁，气息微弱。
“医师，快传医师。”澂叫道，偌大的宫室竟无人响应。
齐侯虚虚道：“……桂浆。”
离床不远便放着一只漆盏，但齐侯够不着。霍姬把来一看，盏内的桂浆早已乾涸。
“……桂……”齐侯干裂的嘴唇不依不饶。
澂想起自己尚携有几片桂枝，原是配作治疗瘾疹的汤剂，便匆忙碾了些皮末，混着凉水端给齐侯。
“……呸……”齐侯嫌弃了一声，却还是一饮而尽。
“国君，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霍姬道。
“无亏自立为太子，寡人……在此等死啊。”齐侯重病在床，无人侍奉，也不知饥渴了几日，此刻他神智稍稍清醒，挣扎道：“仲父……救我。”霍姬答应了正要出去，齐侯却似是猜忌道：“仲嬴去。”澂应了，他又似是不放心留霍姬在身边，转而道：“还是霍姬去。”
“国君，婢子不是无亏的人，是你的人啊。”霍姬怒道。
霍姬入夜方才回来，“国君……”她沉痛道，“国君节哀，管仲父今晨病终。”
“你……你骗我……”齐侯用尽力气骂道。
“我在内宫门口遇到管平，他来报父丧。”霍姬道，“另外……”她叹了口气，“我四处看了看，整个内宫都空了。仲嬴，”她对澂苦笑，“这下好了了，只剩下你来抢着做夫人了。”
***
戢最近可以由人扶着甚至是自己拄着拐缓行两步，只是时间不长便疼痛难以自持。宋公子目夷有时前来安慰，谨遵医嘱不与他饮酒，若是对奕或玩六博，戢却总是最先失去耐性的那一方。目夷知他病痛更兼心疾，只有更加宽慰。这一日目夷正要踏进戢居室，却有寺人前来低语，目夷登时色变，看了戢一眼便掉头而去。
戢心下起疑，“子鱼！”他强自拄着拐起身，“子鱼，何事？”
目夷忙回身扶住他，“子敌，你听了莫惊。”他搀着戢坐下，“公族华氏嫁入齐国的女子刚刚返来，说是齐室诸公子争位，宫中大乱。”
戢大惊：“如何？”
“华子说，令妻尚在天齐渊养病，唉，当时情势危急，她只得先带着幼子奔亡。”
目夷惴惴说完，戢竟是出奇的平静：“内子身患何病？”
“瘾疹。”
戢点点头，“子鱼，车马。不必劝我。”
***
澂与霍姬在宫中搜罗了一些食物，服侍齐侯食饮，只是无人医治，齐侯病体沉重，眼见得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齐侯偶然清醒，拉着澂的手，口中无语，目中含泪。澂不忍，又溜到宫门边向甲士恳求，“君侯想见见国子、高子。”甲士答应了传话，却总也不见上卿国懿仲与高虎的回音。其实就算齐侯不召，齐国最有势力的公族国氏与高氏也应有所表态，然而在此改朝换代之际，两大家族都选择了一旁观望。
五日後，齐侯渐渐没了动静，公子无亏派来的人探了风，寂静的内宫重新喧哗起来。先是无亏带着人马进来，自行以新君身份宣布为旧君举丧，很快公子潘、公子元和公子商人也拥兵而入，声称讨逆，只有公子昭不曾参与混战，盖因其惧怕无亏势大，已出奔宋国。几位公子和甲士便在齐侯的寢门外互相攻杀，忽然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事，遂又涌进齐侯宫室，各各争当孝子，抢夺齐侯遗体。
“国君还有气。”澂与霍姬拦在床前，众公子何曾理会，强行将她二人拉开，这边无亏手下刚拖走齐侯，那边公子潘的武士又把齐侯抢了去，没一会儿公子元与公子商人又得了手。就算之前齐侯尚存一息，此刻也再无生气，衣裳破烂，手足扭曲，面上也满是青紫淤痕。
“国君！”霍姬忽然冲过来伏在齐侯尸身上，想要阻挡那些孝子们，身後几枝金戈便齐齐砍在她背上。霍姬惨叫着，齐侯已不知被谁抢走了，战场又转移至了室外。
“霍姬！”澂拼命扶起霍姬，霍姬惨笑道，“我怎么那么……傻呢……可是仲嬴……”她抱着澂抽搐，“可是国君真是待我不薄，他那么快便封我作如夫人……他……答应为我复国……”
“霍姬……”澂流泣道，忽然腹中一寒，竟是一把利刃插进体内，“啊……”澂痛得无法推开霍姬，霍姬按着剑首却也无力拔出再刺，“仲嬴”，她倒在澂的肩上，“我不能复国，只能复仇，你成全我……”
澂喘息着用力推了一下霍姬，霍姬软软向後倒下，手中兀自握着短剑。澂挣扎着站起，捂着腹间伤口，鲜血自指间汩汩而出，她咬着牙在宫室中摸索着，扯了些布帛尽力裹住伤口，她嘴唇发白，眼前发黑，踉踉跄跄越过满地的残尸、甲仗，模模糊糊走着，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
***
戢舍车骑马，昼夜奔驰，远远地把宋公子目夷派来的侍从都甩在了後头，竟然在临淄近郊追上了栾恕等人。栾恕等见戢如此行状都是大惊，不由分说强抱他下马，戢的腿几乎失去知觉，只得任由他们摆布。乘车急赴天齐渊见不到澂，又至馆舍，正遇上急得跳脚的江安。
朝中已是一片混乱，公子无亏自立为君，却只有寺人貂和雍巫等原本低贱的内侍支持，诸臣不服，国氏、高氏亦不拥戴。无亏恼怒之下，当朝一通乱砍，杀了几位大臣。幸免于难的诸臣各各逃回家中，紧闭其门，连墙头草也不肯当了。其他几位公子趁机连日声讨，最後公子无亏一派、公子潘一派、公子元与公子商人一派，三足鼎立，各自拥兵占领内朝、外朝。
栾恕载着戢赶赴宫城时，三方正围着齐侯的棺椁你攻我夺，相持不下。戢观战之後决定加入，他坐镇车中，栾恕与虎贲有时帮着公子无亏，有时帮着公子潘，也不知是否攻杀过公子元与公子商人，大雪纷至，诸公子杀得眼红，无暇他顾，戢也成功进入了内宫。
内宫四百步见方，戢只得与家臣、虎贲分头行事。尸骸枕藉，遍地污糟，戢拄着拐艰难地支撑着蹒跚的步履。
“静虑……”
“静虑……”
“静虑……”
戢一声声唤得凄楚，夜色渐渐沉沉压下，风雪如割，他迷失了方向，伤足与拐杖也困在凝冰污血之中。
“戢，为什么你从来就不曾向後望一眼。”
恍惚间，一个声音在心内幽幽闪过。
周遭仍是一片黑暗阒寂，戢驻足聆听，半晌，缓缓转回头。
廊柱旁隐约倚着一个身形，戢痴痴相望，目中不觉流下泪来。
他走不动啦，腿坏了，杖裂了，可为什么舌也卷了，嘴也笨了。
“你唤我？”
她微微摇了摇头，仆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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